小蝉进来时,愫心正对着梳妆台,用一把犀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自己的一头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从镜中瞥见小蝉木桩似的杵在那儿,眼皮懒懒一掀,"有事?"
"是司令……司令他一回来就去了表小姐屋里。"小蝉绞着裙边,声音压得极低。
愫心捏住一根银丝,轻轻一拽,她对着光看了看,随手将那根白发绕在梳齿上,漫不经心问道:"所以呢?"
小蝉又往前蹭了半步,"小萤也下楼了......"
话音未落,愫心突然"啪"地搁下梳子,镜框里的脸倏地冷了下来。
"你当我是观音菩萨吗?"她冷笑道,"你以为再有一次,我还能救得了你?"
小蝉"扑通"跪倒在地,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抓住愫心的裙摆,泪珠子砸在上头,洇出深色的圆点。
愫心看也不看她一眼,"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了,就能成的。不行就是不行!"她抽出裙摆,人已经走进里屋。
三楼重新装修好之后,季鸣还是第一次上来这里。房门敞开着,胡桃夹子的旋律像糖丝般在走廊里缠绕。
他站在门外,看见佳音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毯上,身上清绿色的小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隐约透出里头藕荷色里衬的轮廓。刚洗过的头发还没绞干,用一个淡粉色的发箍松松垮垮卡着,有几绺湿发黏在颈后,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茶几上堆着翻开的书,稿纸散落一地。一只圆滚滚的黄狸猫蜷在一旁,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桌面。
佳音整个人趴在茶几上,左手捏着一只桃,右手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不时在鬓角蹭一下,留下道蓝黑的墨痕。蜜桃丰沛的汁水顺着她的腕子往下淌,在肘弯处积成一小汪琥珀色的蜜。芙蓉粉的撒腿裤卷到膝头,露出半截小腿肚,涂了蔻丹的脚趾陷进地毯的短绒,十分莹润可爱。
季鸣的视线不由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在膝弯处打了个转,又被那截沾着桃汁的小臂勾了去,立时便觉得有些心猿意马。
他轻轻咳了一声,刻意将皮鞋在地板上蹭出声响,这才走到近前。见稿纸上画着龙飞凤舞的数学算式,便板起脸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你这个样子哪里能做得好功课?"
佳音闻声回头,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桃核扔进纸篓,又冲进盥洗室洗干净自己的小臂,嘴里含混不清地狡辩道:"不能算是功课,只是……呃,先生布置的任务而已。"
她赤着脚走到窗前,关掉留声机,又问姨丈要喝点什么,不等季鸣回答,已经踮脚去够五斗柜上的锡罐,自顾自说道:"喝点菊花茶好了,秋天的时候我和小萤亲手晒的。"然后又打开一个柜子,蹲在那里翻找了半天,举起一个浅蓝色杯子,"就是它了,配菊花茶好看。"
佳音用茶匙轻轻搅动着,看蜂蜜的金丝在琥珀色茶汤里缓缓化开,杯壁也浮起一层雾蒙蒙的光晕,又将那琉璃杯举到阳光下再看看,这才将它放进小托盘里。
她走过来,从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书里挤出一个位置放下小托盘,双手将茶杯递了过去,看季鸣喝了一口才问道:"好喝吗?"又伸出两根粉嫩的小指比划了一下,"就放了这么一丢丢蜜。"
季鸣随意抿了一口,见地板上扔着一本俄文书,把它捡起来,是一本普希金的诗集,便随口问道:"听你姨妈说,你的俄文说得很好?"
"也没有很好,马马虎虎啦……"佳音谦虚道,顺手把她的一群小羊驱赶到地板上,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是吗?那我来考考你。"季鸣随手翻开一页,"就这首吧!"
佳音伸过头去,看到翻出的是《我曾经爱过你》,立刻胸有成竹地笑了。她轻轻抚了抚胸口,朗声开口道:
"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