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鸣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愫心和佳音正挤在客厅的沙发里说得热闹。
"骑装现在早就不作兴原来的样子了,"愫心指着画报上烫着波浪头的摩登女郎,"瑞凤翔他们有一种新到的印度薄绸纱,做成衬衫最是透气。"
又把佳音推到稍前,半跪在沙发上,用铅笔在她后背勾画,"外面的马甲不要做成一色的,裁成两片,后片用深咖啡色呢料,前片就用浅咖色格纹哔叽的吧。到时候从侧边拉两根带子过去,缀个南洋珠子当纽扣。裤子用什么好呢?再听听裁缝怎么说吧。"
说着又兴兴头头叫人摇电话去瑞凤翔,让他们明天派人上门量尺寸。
见季鸣在门厅处来回踱了几遍,又将两个副官都支走,这才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愫心便知他今晚要出大洋相了。
她心中快活极了,好容易才掩饰下去,又悄悄给佳音使了个眼色。佳音便抱着杂志乖乖上楼了。
愫心斜靠在椅背上,用报纸遮着脸,见季鸣慢条斯理地从内袋里掏出烟斗,又从烟袋里捏出一撮金黄的烟丝,皱着眉头将它们填入斗钵。
她不动声色将报纸翻了个边,听到烟斗已经点燃,里头传来细微的"咕噜"声,一缕蓝烟也从斗沿缓缓溢出。
这上好的弗吉尼亚烟丝并不呛人,像是晒干的麦秆混着焦糖,又掺了丝石楠木斗钵的木质香,很是诱人。
愫心轻轻嗅了两口,又将报纸翻了个边。对面斗中的火光终于渐渐暗了下去,只余一点暗红若隐若现。
可直等这斗烟都抽完了,季鸣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愫心心中暗暗冷笑——忍得很辛苦吧?这么多年来,你控制着我的每一点喜怒哀乐,从今天开始,你高兴不高兴,轮到我来说了算!
不知僵持了多久,自鸣钟哐当哐当敲了十下,愫心终于不耐烦再等下去,霍然起身,"时候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梁参谋的家境并不好,上头还有两三个兄姐靠他接济。"季鸣到底还是开口了。
愫心这时已经走到了楼梯口,闻言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身看向季鸣,脸上是一种十分不解的神情,好似半晌才反应过来的样子。
"您这是什么话呀?"她拖长了声调,"娜娜不过是孩子脾气,图个新鲜好玩而已!"说罢,掩唇轻笑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泡在银罐子里养大的小姑娘,能懂什么家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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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晨光里,新生的草芽泛着嫩绿,草尖上缀着晶莹的露珠,远处几株老槐树刚抽出新叶,淡绿色的树荫下,一排新刷了桐油的马槽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围栏外便是片开阔的跑马道。
几个女孩儿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马廊,在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前停下脚步。那马儿正低头嗅着初开的蒲公英,见人来便"咴咴"轻嘶。
马童见她们感兴趣,便把装着新鲜苜蓿草的柳条筐递了过来。他看为首的这位小姐穿着一身淡黄滚边的小立领衬衫,下面搭一条深咖啡色的细格子长裤,长长的头发在后面束成马尾,戴一顶空顶的蕾丝遮阳帽,整个人娇美又带着三分英气,便知道她才是今天要紧的客人,又特意从锡壶里舀了把新炒的黄豆让给佳音。
佳音摊开掌心递上前去,马儿湿热的舌头卷过她手心,痒得她吃吃笑个不停,"就挑它好吗?"
梁博韬又不是个傻子,自那日被夫人平白牵扯进这桩差事,他便数着日子挨到今日,心下暗忖只当是桩军务,应付过去便罢。好在这位表小姐不仅带着自己的丫头,另外还邀了一个要好的女同学,总算免了他孤男寡女的尴尬。
可他二十出头,毕竟血气方刚,陪着这样一位明眸皓齿的小姐,仍是局促得厉害。脸上阵阵发烫,手脚也像生了锈似的有些不听使唤,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几分,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此时听佳音发问,他忙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直,"请小姐容卑职先行检查。"随即动作利落地掰开马唇察看齿列,又滑向马匹的四肢关节,逐一仔细按压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