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柳林铺"、"双桥驿",佳音根本没听进心里,她的思绪早就越飘越远。
她应该怎么跟姨妈交待呢?她在盛城置办的房产总该处置掉吧?以及,姨丈会怎么想?
呵,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男人这种生物可真是令人费解,他们竟能将自己的人格割裂成如此多互不相干的碎片!展示于人前的是那精心装裱的清俊儒雅,暗地里,却藏着如此腐烂不堪的另一面!
然而,就在这汹涌的愤怒与决绝之下,她却更加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仰望、依赖和那丝隐秘的孺慕之情。一个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声音在她心底辩解着——这明显不合常理的情形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隐情呢?
她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季鸣面前,去质问个明白,可下一秒,这股冲动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气。她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说过什么吗?做过什么吗?给过她只言片语的承诺吗?就连姨妈,也不敢贸然干涉他的私隐。她又算什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远房孤女,光凭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眼神,就妄想干涉他的私生活?
可她越是沮丧,那些自以为是的默契,那些心照不宣的对视,那些萦绕不散的温柔,就越是止不住地从心头往外冒。
再联想到他前一段时间的刻意疏远,枉她还自作多情地以为是因为梁博韬的缘故,甚至暗自窃喜于姨妈那句"他在你面前实在自惭形秽"的宽慰之词,此刻想来是多么讽刺!
一种尖锐的、火辣辣的耻辱感腾地升了起来,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报复念头也突然闪现——既然要走,何不给这出戏添个精彩的收场?就当给姨妈留个大礼吧!
她缓缓抬起头,将视线牢牢锁住斜对面正朝这里张望的张莫愁,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睛里却盛着明晃晃的挑衅,红唇微启,用口型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来。
张莫愁虽然没看懂这小妖精骂了什么,但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她眼底一冷,掌心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一响,大声嚷道:"跑堂的!"
身着白色制服的年轻侍者立刻快步走来,躬身问道:"太太有什么吩咐?"
张莫愁却不急着答话,只将一双吊梢眼死死钉在佳音脸上,半晌才拖长了声调道:"给我换个位子,这儿总飘着股子骚狐狸味儿,熏得人头疼。"说罢,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梁博韬早察觉佳音不对劲。此刻他方侧首望去,正瞧见斜后方那女人一脸刻薄的凶相。他不由皱眉,佳音小姐怎会与这等市井泼妇扯上干系?而且,看那剑拔弩张的架势,怕是旧怨颇深。
佳音的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她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往来皆是轻声细语的女孩儿,与人争执顶多就是绵里藏针地斗几句嘴,找个体面的由头较个高低,何曾见识过这当众拍桌叫骂的做派,一时竟慌了神。
见佳音抿紧了唇,胸口微微起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梁博韬只好开口相帮,"这位太太,说话何必那么难听!"
张莫愁见他还敢主动跳出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嘴角一撇,嗓音陡然拔高,"哟!这是哪家的少爷,上赶着替人出头?怎么,你哪个眼睛瞧见我在讲你了?莫不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风斜斜一扫,"这骚狐狸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般护着?"
佳音终于缓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却并不看张莫愁,只含笑看着梁博韬,学着电影里拿腔拿调的声音,"梁大哥,你可不能对这位太太这么凶哦,或许,她是我姨丈的爱妾呢。"
近旁的几桌客人眼中满是惊诧,眼前这女人衣服绷出一道道褶皱,烫卷的发髻散落下一绺绺头发,随着她剧烈的喘息在颊边晃动,无论怎么看都带着一丝狰狞。不管这了不起的"姨丈"是谁,这女人似乎都跟"爱妾"挂不上钩。
梁博滔更是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司令的"爱妾"?眼前这疯女人?
四周纷纷侧目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嘲弄与鄙夷,刺得张莫愁浑身发颤,她突然抓起面前的茶盏,骂道:"小贱人!"
佳音只觉眼前一花,本能地偏头闪避,可第二个茶盏已接踵而至,"砰"地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汤四溅,碎瓷片飞散开来,佳音和梁博韬的白衬衫上顿时溅满了茶渍和汤汁。
"啊!"餐厅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几位穿着讲究的太太已经用手帕掩住了嘴。侍者们也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上前。
穿黑色马甲的领班急忙赶过来,佳音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地在脸上擦了擦,声音不大也不小,"看来我猜得不对,难道是那个唱戏的?"随即又摇摇头,自顾自地轻笑出声,"那更不对了。戏子嘛,都是八面玲珑的主儿,怎么会这样上不得台面呢?"
张莫愁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着,活像只被激怒的斗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