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却恍若未觉,她睁大眼睛,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朝张莫愁一笑,"您总不会姓张吧?"她微微偏头,声音故意提高几分,"还是不对啊,我明明听姨妈说过,姨丈从不许她出去抛头露面......"
佳音每说一句,张莫愁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此刻那张脸已经涨成猪肝色,当听到"不许出去抛头露面"时,眼睛骤然睁大。
这句嘲讽像把尖刀,直直捅进她心底的马蜂窝,她瞬间失去理智,赤红着眼睛跳起来,狠狠地在佳音脸上甩下一巴掌,"狐狸精!你在家里勾引司令不够,还敢跑到外头来勾搭野男人!"
整个餐厅彻底安静下来,连餐具碰撞的声响都消失殆尽,客人们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饶有兴味地研究着这桃色的秘辛。
佳音只觉得左颊火辣辣地疼,耳畔嗡嗡作响。发网也被张莫愁的指甲勾得松散开来,一头青丝狼狈地垂落下来。
她长到这么大,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更遑论这样当众出丑。佳音只觉得天旋地转,颅腔内仿佛被重锤擂过,一片混沌的闷响。她头一次体会到,言语里耍点机锋在直接上手的泼妇面前,完全是戏台上的花拳绣腿撞上了真刀真枪。
她那还很不成熟的小算计需要九曲十八弯才能见效,张莫愁却根本不屑周旋,抬手就是劈面一记耳光!这市井里爬滚打磨出来的利落狠辣把佳音那点弯弯绕绕的花架子碾得可笑至极。
佳音轻轻抬起手,却不知道是该先整理散乱的头发,还是该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她茫然环顾四周,对上无数双看好戏的眼睛,只觉得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消失。
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梁博韬此刻的神情!他那张脸上分明写着未曾褪尽的震撼。这目光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难堪,不过一个时辰前......不过一个时辰前啊!他们还在谈论娜拉出走后的命运。
此刻想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谈论娜拉?娜拉至少摔门而去了,可她岑佳音呢?她摔着门回来了!她与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这样你争我斗,与那些她素来鄙夷的、当街撕扯的泼妇有何本质区别?甚至更不堪,至少那些人是为了生计,而她,竟是为了男人!
满心的羞愤与无措,瞬间淹没了她,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她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可嘴唇哆嗦着,竟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可惜,佳音到底是太年轻了!她本能地不愿意把错分担到自己头上,也想不起来要去怪罪愫心和季鸣,只一味地憎恨起张莫愁来。看着眼前这张带着不难察觉得意之色的脸,头一次体会到跟愫心一样的恨意。
口腔内壁猛地传来一阵刺痛,浓重的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想必是方才牙关紧咬时,自己生生咬破了皮肉渗出的血。这带着腥气的味道像一剂猛药,刺激得她瞬间清醒下来,甚至带着点儿微微战栗的期待。这股孩子气的执拗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较劲,在胸腔里烧得滚烫——走?凭什么要走!她还就偏不走了!
她弯下腰,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将它递给最近的侍应生,"刚才你都看到了,这个女人打了我,而且还侮辱我。现在请你帮我去打这个电话,就说我是娜娜,请他立刻过来!"
那侍应生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串数字,立刻认出是谁。这种号码他们培训的第一天就得默记下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哪里还敢耽搁半秒,立刻朝佳音躬身,态度也比方才更加恭敬,"是!小姐您稍等,我马上去!" 说完转身就走。
佳音这才抬头恶狠狠盯着张莫愁,"你既然敢动手——"她故意拖长声调,"不妨留下来看看,待会儿是谁要落荒而逃。"说罢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其实,梁博韬压根儿没有像佳音羞惭得那样往多么深的地方去想。今日是他第一次来这么昂贵的馆子吃饭,难免会把这西餐厅里的客人想象成高贵得体的绅士淑女。他只是震惊于眼前这些伸长了脖子的先生们、用手帕掩着嘴窃笑的太太们,与他们老家村口议论王寡妇偷汉子的三姑六婆毫无分别。
这青涩的毛头小子甚至还起了一种滑稽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式的自责——他连两个女人家的战局都调停不了,还想着将来能指挥千军万马吗?
从前,他在武备学堂的时候,只晓得去钦佩教官们的学问,现在才知道筑城学学得好有什么用?战术学学得精也没什么了不起。女人竟是这般千面玲珑的活谜题,她们比子弹厉害多了,子弹至少不会因为吃醋和生气而拐弯。
照这样看来,那些成了婚的尤其是几房妻室吵吵闹闹还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教官们才是真本事!可为什么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应付眼下这种局面呢?
待看到众人都频频向自己投来探究的眼神,才想起来这疯女人口中的"野男人"指的就是他,顿时又羞又惧,恨不得拔腿就逃,又不敢把佳音一个人丢在这里,只好在心里暗暗祈祷,电话最好是打给夫人的。
张莫愁却推断佳音这电话一定是打给司令的,一想到季鸣阴沉沉不假辞色的模样,她就一阵阵发寒,可是佳音的话又把她架在这里不得动。
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她,她虽然心里也很慌乱,却仍佯自镇定地坐着,暗暗打气道:她偷人都不怕,自己一个抓奸的为什么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