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心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立即起身,以真正长辈的姿态为佳音辩白——那孩子分明是她念在与故人姐妹情分上收留的孤女,与什么“斗外室"、“争宠"全无干系。她理应悲愤,理应痛心,理应让在座几位太太都瞧见她是个为甥女蒙冤而心如刀割的姨妈。
可话到唇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这些太太们都是七窍玲珑心,是真心还是作戏,她们一眼就能看透。
此刻她越是演得情真意切,他日若真相揭开,这巴掌就扇得越响。
更何况,眼下季鸣与佳音之间那根弦绷得死紧,偏偏谁也不肯先拨动一下,这进展已慢得让她心焦。如今这现成的戏台搭到了眼前,锣鼓点都敲响了,她若还裹足不前,岂止是浪费,简直是辜负了这天赐的良机。
愫心知道自己这阵沉默有些太长了。好在,眼下任谁看来,她被气得失了神都是合情合理的。
她便顺势抬起手,轻轻按住心口,眼帘微垂,呼吸也刻意紊乱了几分,一副气促心慌、话都说不连贯的模样。半晌,才从唇间挤出一句“我……本是一片好意,这样下去,我可怎么对得住她死去的母亲……"
她这样情真意切,倒让在座几位太太看得有些怔忡。尤其是熊太太,心里竟掠过一丝犹疑,莫不是自己好心办坏了事,“冤枉"了那个小的?难道愫心接她回来,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愫心缓缓吸了几口气,仿佛终于缓过来的模样,目光一凛,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几张牌微微一跳。
她咬着牙,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冷硬的恨意,“往日里诸多忍让,是我不愿同那起子没脸没皮的东西一般见识,怕脏了自己的手。可如今,她竟敢这般折辱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这次,我便是什么都不为,单为那孩子,也绝不能再容她!"
熊太太闻言,心底那点犹疑顿时烟消云散。她暗地里松了口气——管着是为佳音还是为她自己,只要肯顺着这个由头闹将起来,把事情捅到该知道的人跟前,那便是成了。自己这番张罗便也不算枉做小人。
她脸上立刻堆起同仇敌忾的愤慨,“正是这话!往日你就是忒好性儿了,才纵得那起子人蹬鼻子上脸。这回,断不能再轻轻放过!"
许太太与万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嘴上忙不迭地保证,“夫人放心,今日这话到我们这儿,便算是了了。"心里却已琢磨开了传话的分寸——该怎么往外说,才能恰好挠到汪夫人的痒处?
这位汪夫人啊,样样都好,就是太爱惜羽毛了些。拉着西风压东风,谁家后宅里不是这么做的?偏她总要另寻个由头。在她们看来,这实在有些多余。既要收拾人,又要全名声,天下哪有这么两全的好事?
许太太抿了口茶,轻声道:“要我说啊,该硬气时就得硬气。您这般菩萨心肠,可别人未必领情。"
万太太也跟着叹气,“正是呢,您如今正是师出有名,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愫心心中念头飞转。今日这番“气急",此刻若是径直从熊家“杀过去"讨要说法,反倒再恰当不过。
她顺势起身,脸上犹带着未褪净的怒意,对着三位太太勉强扯出个笑影,“今日真是……让大家见笑了。我这心里实在堵得慌,牌也打不下去了,容我出去透透气。"
熊太太立刻会意,起身虚虚一拦,语气里却满是怂恿,“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只是气大伤身,要不要再坐会儿缓缓?"
“缓不了。"愫心摇头,抱歉道:“今日扫了几位的兴,改日我再专程赔罪。" 说罢,她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