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心从车上下来,见佳音被太阳晒黑了一点,今日穿着一件果绿色的长纱裙,与新得的肤色多少有些不大相称,只是她整个人像朵初绽的花骨朵,柳眼梅腮,是只有蜜恋中的女孩子才会自内而外流露出的一种娇羞与甜美。
不过,小蝉和黄妈的想法是注定要落空了,夫人不仅没有发作,反倒亲亲热热携了表小姐的手一边走一边闲话。
愫心拉着佳音的手,一边走一边端详,“怎么站在日头底下等?瞧你,都晒黑了些。我记得你有件月白色的裙子,领口绣着淡紫藤花的,那样清浅的颜色最衬你,回头试试看?"
佳音见姨妈神色如常,只字不提别的,心下稍宽,轻声答道:“老是忘了打伞……"
“也不妨事,"愫心拍拍她的手,“等天凉了,在屋里养养,很快便白回来了。"察觉佳音仍绷着肩,她又温声道,“方才我回来的路上,遇见桓家那孩子了,她还托我向你问好呢。"
“是吗?"佳音眼睛一亮,“雪晴她们家也上山了?一会儿我给她打电话去。"
进了屋子,愫心见季鸣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抽烟,头虽没有回,却把全副的精神都对着她们,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哼,拿什么乔?过了这个村不吃这家店,以后可不要后悔!
正说着,院子里又传来汽车的声响,是熊啸春领着几个人步履匆促地往里走,看神色像有什么要事。
因别墅里伺候的人不多,愫心只好亲自往厨下去吩咐茶饭。待午后他们离开,她想寻佳音说说话,却听说她早已去了桓家。她也有些乏,自回房歇晌去了。
睡得朦胧间,仿佛听见自鸣钟敲了三、四下,正欲起身,楼下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动。
愫心忙整衣下楼,见桓家两个老妈子神色惶惶地搀着佳音立在厅中。再一细看,简直被吓了一跳——佳音的衣服磨破了不说,半边裙子上染得都是淋淋漓漓的血点。
愫心赶紧往下跑,却见季鸣已从她身旁疾步冲了下去,一把扶住佳音,连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伤着哪儿了?"
两个老妈子见钟司令这副红着眼睛要吃人似的模样,吓得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忙不迭地解释,“司令明鉴!贵府小姐并未受伤,是我家二小姐不小心磕破了额头,流了不少血,换扶时不小心沾上的……明日、明日我们太太必定亲自登门赔罪!"
当着愫心的面被季鸣这样嘘寒问暖,总让佳音浑身不自在。再说,她除了手心蹭破点皮,确实没受什么伤。
愫心哪有看不出来的,忙吩咐丫头们扶她上楼,又对桓家两个仆妇温言说了几句“小孩子玩耍,难免磕碰,请你们太太不必放在心上"之类的场面话,才将人送走。
吃晚饭的时候闲聊起这事儿来,愫心不免感慨,"有一回在任太太家打牌,遇到过一回方太太的。她们家大少爷来接他母亲,看着也斯斯文文一个人。打球嘛,闹着玩而已,怎么能对自己的手足下这样的狠手?球拍子也能往妹妹脸上招呼吗?"
"雪晴是姨娘养得嘛,她爸爸从前也很宠爱她妈妈的,听说也让她们太太吃了不少苦头,只是,后来又有了雪心的妈妈......"
佳音突然停下不说话了!
跟这世上大部分的年轻女孩一样,她对于婚姻的想象力只到"王子和公主结了婚,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止。
今日,她故意穿着破烂衣裳往回跑,无非是为了给雪晴她们家太太施加压力。别人家的是非她倒是蛮能拎得清,弯子一下拐到自己身上,才突然傻了眼!
这世外桃源再好,也终究要回到山下。
佳音突然打了个寒颤——她真的明白答应姨丈"留下来,永远不提离开"意味着什么吗?那句"我的眼睛将不再流连于这世上任何一个其他女人"的承诺也包括姨妈吗?还有,便是如姨妈所愿把张莫愁赶走,她便心安理得做姨丈的二姨太太吗?
姨太太!多么羞耻的词!从今往后,她的婚姻再也不会名正言顺,人前人后都不可能站得直说话响,也不可能光明磊落地生活在这世上!
佳音被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往下想。
季鸣见佳音将勺子捏得指节都发了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也很不好受。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早就该给个交代,可每每瞧见佳音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蜜语。
"名分"二字,只要说出口,便必定会划出尊卑高低来。他自负地想着,既已将整颗心都许了她,那些虚礼俗规又算得了什么?横竖他认定的女主人,难道还要靠这些繁文缛节来证明?只要他待她真心,名分不名分的,又有什么要紧?
可此刻看着佳音瞪得发直的眼睛,他心头突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这样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不能仗着她什么都不懂,就欺负她好说话。
愫心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豆腐羹,心里却着实诧异。她本以为近两个月的光景,这两人怎么也该将往后的事商量出个章程,谁曾想他们恐怕只顾着卿卿我我,半句正经话都未曾提及!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佳音一眼,见她虽还强自镇定,脸色却已微微发白。心中不免感慨——空长一张漂亮的脸有什么用!但凡沾了他边的女人,哪个不是早早便为自个儿盘算?偏这傻姑娘,还当光靠着那点柔情蜜意便能过活一世似的。
她又偷偷瞟了一眼季鸣,见他眉头紧锁,心里不由嗤笑一声。一把年纪了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年轻人谈恋爱!也不想想,他钟广屏还有什么资格玩少年人那套郎情妾意的把戏!
佳音确是天真烂漫,可正因如此,反倒更难打发。她不要他的权势不要他的钱,却要他的百般呵护和万般宠爱,眼见他掏心掏肺地待她,便觉着这便是世间最牢靠的倚仗。
耳鬓厮磨时,她自然意乱情迷。可她小姑娘不懂事,他一个历经世故的人了,也不懂事吗?这些妻妻妾妾嫡嫡庶庶,是他们三个人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话题。瞧他那副模样,分明存了蒙混过关的心思。
可惜啊,桓家二小姐挨顿打,连佳音也一并被打醒了。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倒要看看这一关他怎么糊弄过去!
愫心抬起眼皮,正撞上季鸣那双阴沉沉盯着自己的眼睛。她心头一凛,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悄悄耸了耸眉,随即垂下眼帘。
然而,视线交错间,两人却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