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愫心早早便回了自己房里。忙碌一日,直到此刻才真正歇下。她知道,佳音多半会过来寻她。
要应付今夜的谈话,总需拿出几分恳切的情态来。可这段日子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有时也辨不清,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真切的心意。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一坛桂花酿——喝了酒的人,便是说几句不该说的话,也总多了三分可原宥的余地。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杯中,在烛光下漾出蜜糖般的光泽。她连饮三杯,酒意渐渐上涌,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带着看什么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光。
可她又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佳音的身影。她抬头望了眼座钟,指针已堪堪逼近九点,只好吩咐蜻蜓道:"你悄悄去瞧瞧,司令这会儿在做什么。"
蜻蜓蹑手蹑脚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书房亮着灯,像是在通电话,我没敢靠太近。"
愫心蹙眉,酒盏在掌心转了半圈。这倒奇了,又没人绊着佳音,为什么她没有过来寻自己呢?这段日子,她跟她的好姨丈闹得这么出格,于情于理不都该来同自己"交代"几句"进展"么!
她沉吟片刻,搁下杯子,站起身来,决定亲自去佳音房里走一遭。
佳音刚刚洗完澡,小萤正帮她绞着头发,一头青丝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加稚气。
听见敲门声,小萤手上一顿,佳音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两人相视一眼,小萤忙放下棉布去应门,佳音则理了理衣衫,起身冲了盏金桔蜜水。
愫心脸上挂着笑,一点儿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从容落座,神色自若地接过佳音手中的茶盏,浅啜一口,眼角微微弯起,"这蜜水的滋味倒是清甜,又是小萤自己晾的吧?"
说罢,扬了扬手中一个椭圆的小锡罐,"拿来给你们尝尝,慈济寺里的师傅们自己焙的高山野茶,虽模样粗陋,汤色却是极清的。"
佳音忙道谢收下,"既然这样好,定要现尝现饮才不负师傅们的心意!"
愫心却笑着将茶罐塞到小萤手中,"明日再尝好了,虽是野茶,茶劲却大,你们小姑娘家睡不好,眼睛更要长黑眼圈了。"
待小萤退下,屋里只剩她们二人,佳音顿时紧张到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愫心岂会看不出来佳音那点强撑的镇定,心中也不无动容,拉过她的小手,爱怜地摩挲着上头的小圆涡涡。
佳音抬眼,见愫心笑容温婉,并无丝毫诘问追究之意,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几分。只是灯光下细看,愫心眼尾似添了几丝细纹,脸颊也清减了些,心中的歉意顿时涨得更满,细声道:"姨妈这段日子过得辛苦吧?您都瘦了。"
愫心满不在乎地笑道:"庙里吃不到荤腥,只怕回来就得胖起来,我倒是想着再苗条些才好,没听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么?"
她心知若自己不主动提起,佳音这一晚怕是都不敢触碰话头。那些言语在舌尖转了转,终究觉得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索性开门见山,便温声问道:"我听说,这段日子你跟姨丈相处得很好?"
岂止是——很好?佳音的脸"唰"地红了,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愫心的眼睛,轻声道:"姨妈,对不起......"
她也知道这“对不起"三个字何等苍白。她打着替姨妈分忧的旗号,却不曾想,自己早在这段不应当的关系里悄悄陷落。
“千万别这样说!"愫心连忙止住佳音的话头,“你这么说,倒教我无地自容了。原是我开口求的你,如今若反过来怨你,那我还算是个人么?"
她看着佳音低垂的侧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告诉姨妈,你喜欢姨丈吗?"
佳音顿时窘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她当然喜欢——无论何时,只要想起那个人,心口便漫起一片隐秘的灼烫。她也知道不应该这样自轻自贱,可一想到姨丈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心口就像被蜜水浸着似的发软。只是,她怎么好意思对着姨妈亲口承认这份心思呢?
愫心瞧她这般情状,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坐近了些,伸手将佳音轻轻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傻丫头,这有什么好藏着的?谁还看不出来呀?这是好事呀!"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办得有多不光彩,我自己也知道。若你……你心里真能有他,我这份愧疚也能轻上一丝。他身边总归要有人的,若这人非得是哪个,我情愿……是你。"
愫心松开佳音,稍稍退后一点,认真地看着佳音的眼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样心性纯善,又懂得心疼人,也断不会……让我往后的日子太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