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心这番话虽是为了安抚佳音,却也并非全然是假意。若自己所求的不过是后院安稳、岁月静好,那么像佳音这般性子的女孩,确实是主母眼中最合宜的妾室人选。她知书达理,心思单纯,最重要的是没什么心眼,满心满意不过系于儿女情长。家中若有这样一房妾室,正妻反倒能省却许多烦忧,起码她会把男人牢牢地拴在家里,反倒能免了许多外头的风波。
佳音闻言,果然长舒一口气,却又蹙起眉头,"可是姨妈,我什么进展都没有呢。有一次,我同姨丈提了......"她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些,"可姨丈没答应,他讲——现在还不能把她送走。"
愫心心中一顿,忙问道:“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我就说……"佳音抬起眼,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您能不能……把张莫愁赶走啊?’"
愫心听了,心中简直哭笑不得。这傻丫头,让他捉只知了时,不是挺娇憨伶俐的嘛,到了该好好撒娇的时候,反倒这般直愣愣地捅出来。这样子说出来,季鸣如何会答应?不仅不会答应,只怕还因此存了疑心。
然而季鸣的拒绝,却恰恰合了愫心的意——若鱼都钓起来了,就再没有撒饵的借口了。
"他是这么说的么?"愫心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后倾,很是失望的样子,松了劲般靠在椅背上,轻声道:"那也只好等下去了。"
"姨妈……"佳音犹豫着开了口,"其实,恨一个人心里并不好受,就像我吧,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早就不像当初那么埋怨廷宴了,偶尔想起他来,也不像从前那样堵心了。"
"你不懂!"愫心重重地摇头,"你还没有孩子,所以绝不会体会我的痛心!"
提及儿子,用不着酝酿的眼泪瞬间便滚滚而下。她将手按到胸口,"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夜,你知道心中揣着一盆火过日子究竟是什么滋味吗?"
她垂下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情绪,抬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瞧我,又教你看笑话了。"
佳音叹息一声,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轻声道:"好的,姨妈,我知道了。"
愫心接过帕子,在眼角重重按了按,"你不要以为是我心狠。"她的声音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执念就像扎进肉里的刺,不拔出来,我永远不得安宁。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能过上像你一样心平气和的日子,那时候,我便什么心愿也没有了。"
"不,姨妈,我心里其实乱得很。"佳音轻轻摇摇头,"不瞒您说,我刚来盛城的时候,可开心了,我记得那时候是春天,刚刚下过一场雨,连空气的滋味儿都清润润的,我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里......"
她长长叹了口气,"可我现在才发现,好像还是慧安更适合我。"
"是的,我都知道,我都明白……"愫心把佳音的双掌拢在手心里,眼泪重新滚落下来,"你都是为了我,是我让你为难了。"
她心中暗自庆幸今夜过来这一趟——佳音话里话外已透出退意,而季鸣却还端着那副坐怀不乱的模样,佳音若哪日真的拐过弯来,铁了心要走,随时都能抽身,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佳音没有说话,眼睛也慢慢红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知了,知了"的声音拖得又长又哑,搅得空气都透着股燥热。
半晌,佳音终于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姨妈别这么说,您放心吧。张莫愁的事……我会尽力,定不负您所托。"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等您得偿所愿了……我再回慧安去。"
愫心忙抬起眼,“那姨丈……没同你说些别的?"
佳音垂下眼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他跟我说,叫我什么也别担心。"
当初听到这句话时,她顿时便有了种天塌下来也会有人替她顶着的踏实,可此刻复述出来,才蓦然发现,它是如此单薄。
愫心听了这话,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季鸣心里的秤是早就歪得没边的!不过是因为对早夭儿的子那么点愧疚才勉强维系着他们之间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如今佳音才是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若她真为自己打算,闹着要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季鸣休妻另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竟这般犹豫退却,还不是因为对自己存着愧疚、狠不下心么?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动。
倘若自己真是全然为她着想,当作亲外甥女来疼,此刻就该劝她守住心,离这种男人远些!可惜,女儿家情关难过,自己又何尝不是局中人?日后若有机会,总要好好补偿这孩子的,否则,这一辈子良心如何能安?
"好孩子,"她抚着佳音的发丝,声音放得极柔,"等张莫愁不在了,我们都会把日子过好的。到时候啊,你想回慧安小住也好,想留在盛城也罢,都随你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