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走廊里。廊外的梧桐也开始泛黄,偶尔飘落一两片叶子。
佳音抱着书匆匆走过,转过回廊拐角时,看见几个女同学正聚在滴水兽雕塑下,交头接耳低声谈笑,见她经过,都住了嘴,随即便是一阵克制的轻笑。
佳音当作什么也没听到,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事情已经无可更改,她心里反倒不像原先那么慌乱。
"岑佳音——"有人在背后唤她。佳音回过头去,见是林先生。
林先生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女子,灰布旗袍外罩着件藏青开衫,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间已夹杂着几星霜色。
她之前同佳音并不熟,因为给她们代过几回课,这才互相认识。她一直都极爱佳音那一口纯正的俄文发音,也看得出来这孩子清高却不孤傲,心里并不讨厌她。先生们也都一般同情这瓷娃娃般的禁脔。
方才女学生的议论她都听到了,作为师长,难免会为佳音的自甘堕落而略感痛心。不过,教育的真谛,是教人看见光,而非指点阴影。
她上前两步,朝佳音扬了扬手中的诗集,"下周三的俄语诗歌朗诵会,我需要个领诵,"她稍稍顿了顿,看见佳音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笑道:"你愿不愿意来试试?"
佳音立即点头,脱口而出道:"我当然愿意!"
林先生唇角微扬,"还是需要选拔的哦!"她推了推镜片,问道:"你的发音固然漂亮,但抑扬顿挫总欠些章法。这是为什么?"
佳音羞赧道:"因为带着我长大的妈妈是个俄国人,平日里说话倒还顺溜,可是若论系统地学习,我并不曾好好用功。"
"哦,原来是这样,"林先生不免觉得有些遗憾,"你有空可以来我办公室找我,我有本《俄语诗律学》,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在林先生看来,人的选择是和眼界有关的。她将教案轻轻夹在臂弯里,与佳音并肩走着,忽然在一株老梧桐下停住脚步。
"读过托尔斯泰吧?"她望着远处图书馆的尖顶,声音温凉,"老先生有个很有意思的比喻。他说,'人就像河流——有时窄得容不下一叶扁舟,有时又宽得能倒映整片星空。'"
佳音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林先生的目光扫过她泛白的指节,继续道:"年轻时我总不解其意,直到在彼得堡看见涅瓦河解冻。"她唇角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封冻时它沉默如铁,可一旦春来,便是千帆竞渡的气象。"
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飘落在两人之间,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林先生忽然用鞋尖轻点那片落叶,"你看,这叶子在枝头时,脉络分明,却只能囿于方寸之间。"她望向铺满金黄落叶的小径尽头,"待它飘零辗转,浸过晨露,沾过泥土,反倒见识了天高地阔。"
她回头看向佳音,"有时间,不妨多读一读《复活》,实在值得人们去一读再读。"
跟林先生分别后,佳音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远处飘来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
她便循着香气慢慢前行,转过马斯南路转角时,一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闯入视线,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出温暖的光晕。
灯下老伯正往滚水里下馄饨,薄皮裹着粉红肉馅,在汤勺里翻出白生生的肚皮。
抬眼望见驻足不前的佳音,老伯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招呼道:"姑娘来一碗?"他用围裙擦了擦手,"虾壳和猪骨吊得高汤,小葱是今早新掐的。"说着,从案板下取出一个蓝边粗瓷碗,在围裙上又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