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小楼自打被季鸣“请"到盛城,明面上是恭顺臣服,安坐在长官部参谋次长的位置上,一副恪尽职守、不通外务的模样。实则,他一直在与留在遂州的几个旧部偷偷联络。
他越是如此,季鸣对他越是防范。参谋部内机要核心,如作战、情报、通信诸处,自然轮不到他插手。他所分管的,乃是军制研究与编纂室这等清冷衙门,整日与纸上章程打交道,于人事、补给、部队调动等实权,可谓沾不到一点关系。
如此,他这“次长"便成了精致的摆设。一切公务,必先经参谋长郑伟国之手,层层过滤,方能以“转呈"之名上报。他连面见季鸣陈情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愫心虽已严令家中上下不得对外多言,但消息终究是透了出去。
简小楼得知姨太太闯了这样的大祸,惧怒交加,在悦宾楼设下郑重宴席,亲自致电,言辞恳切,执意要当面“负荆请罪"。
话已递到这般地步,季鸣也不好太不给他面子,只得前往应酬。
待宴席散去,天已微微擦黑,他匆匆赶回家,来不及换衣裳便径直上了三楼。
他推开佳音的房门,见起居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空荡荡的沙发上映着窗外最后一缕霞光。
露台的纱帘被晚风轻轻掀起,季鸣这才看见佳音蜷在小摇椅里的身影。她脸上盖着本书,裙摆垂落在地板上,随着摇椅的晃动轻轻扫过。
一只拖鞋突然从她脚尖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声响惊动了蜷在摇椅下的阿黄。猫儿伸了个懒腰,轻巧地跃上佳音的膝头,又在她腰间踩了几步,才寻了个舒服位置把自己团成毛球。
摇椅随之晃了几晃,书本边缘露出佳音微微颤动的睫毛,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季鸣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他看见佳音露在书页外的耳尖渐渐泛起粉色,显然已经察觉他的存在。
他缓缓屈膝蹲下,指尖刚触到那只垂落在摇椅边的手,佳音就猛地抽回手臂,书也掉了下去,一颗豆大的泪珠子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去,消失在鬓角里。
季鸣心疼极了,伸手轻轻抹掉那点泪,"都是我不好,让你流眼泪本身就是我的错。"
这话却像捅了马蜂窝。佳音的抽泣声骤然变大——他这含糊其辞的道歉算什么?难道,不是他把那女人带回盛城的!
季鸣把佳音捂在脸上的手轻轻拨开,苦笑道:"我在外头应酬,喝酒是难免的,我也没脸说自己喝花酒还像个正人君子,可是那晚上,"他将佳音的手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衣服下急促的心跳,"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我都规规矩矩......"
不管什么话,重复三遍以上,便成了无可更改的事实!
季鸣应该可以确信他没有把那个女人怎么样,但是,他却知道,他的"规规矩矩"和佳音的"规规矩矩"绝不是一回事。不过,无论如何,此刻的他就是个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可怜情郎。
佳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泪水凝在眼角要落不落。季鸣的手慢慢贴上她的脸颊,能清晰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正渐渐平缓下来。
"还生气?"季鸣趁机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佳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仍然不肯被他抱着。
季鸣的指尖轻轻托起佳音的下巴,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看着她,里头甚至带着些委屈,"再说了,那是什么日子啊?临走的时候你才刚刚向我表露那么一点儿心迹,我那时候简直觉得再快活不过,走到哪里,满心满眼都是你......"
佳音陡然一惊——她竟然把前情往事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原来,他真的将那一晚视作珍而重之的定情之夜,可她是怀着多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来到他身边的,那不过是她施展万般手段的一个部分。只不过,她在毒药上裹着甜蜜的糖衣,诱惑着他不知不觉中吃下去时,连带着自己也糊里糊涂吃入腹中。
他们之间,不忠的到底是谁呢?多么可笑啊,她这个下毒之人,此刻竟在为他可能碰了沾过旁人唇的酒杯而嫉妒得发狂。
"娜娜?"季鸣察觉到她的僵硬,疑惑地低头。
灯影下,佳音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惊人,"不要再提从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