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鸣正牵着佳音的手步下台阶,佳音不知怎地脚下一绊踩了个空,季鸣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将她扶住,眼神里满是关切。
车子已滑到廊下,他拉开车门,一手垫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温柔地扶着佳音,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坐进车里。
车子很快开远了,愫心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转过身来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都是车中那幅紧密相依的剪影。她突地又想起二嫂那句警告——“小心打雁反被啄了眼……"
蜻蜓正要上三楼寻夫人。刚走到楼梯转角,竟瞥见愫心独自一人,抱着膝,垂着头,无声无息地坐在走廊尽头窗下的阴影中。
蜻蜓立刻闪身退到墙后,咬着牙,在心中把司令和表小姐翻来覆去地咒骂了千百遍。又过了半晌,她才故意放重了脚步,扬声问道:“夫人,您在这里吗?"
待她再走上去时,愫心已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神色早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蜻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轻声问道:“夫人,药汁子都煎好了,您要现在就用吗?"
愫心轻轻一笑,“那就回房吧。趁热用效果才好。"
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昏朦。蜻蜓跪坐在愫心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打散,将铜盆里熬好的首乌汁用犀角梳蘸着,从发根处开始梳通。
等全部发丝浸透药汁,她又用一方素蓝棉巾轻柔地将愫心的长发一层层包裹起来。然后从愫心的太阳穴开始慢慢按压,触及之处能清晰摸到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见愫心始终闭着眼,蜻蜓终于忍不住哭了,哽咽道:"夫人......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也就我在。"
愫心慢慢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沉沉的夜风吹进来,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是深秋了。她慢慢勾起唇角,从喉咙里压出几个字来,"我想,用不了等多久吧!"
良久,她才坐起身来,在蜻蜓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罢了,明日你去点几个人,再不跑一趟,都说不过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去了榆林道。
饶是蜻蜓有了心理准备,也被眼前这空落落的院子惊住了。暮秋的日头斜斜照着,将满院萧索照得无所遁形,葡萄藤空余一座架子,桂树的枝叶叫瑟瑟的西风一吹,只剩下零落的细碎白花,罗汉松早已枯死,盆中还积着黑褐色的雨水。
她提着裙角小心前行,踩过积着腐叶的石板,拐弯时险些被回廊里塌下来的栏杆绊了一跤。
见蜻蜓面露不忍之色,愫心好笑道:"这个也同情,那个也可怜,你倒是菩萨心肠。"说罢指挥跟过来的四五个仆妇,"还杵着干嘛?该找的去找出来啊!"
她们动作倒是快,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搜出来一筐物件,也无非就是季鸣从前落在这里的几件衣裳、领带、袖扣之类——要紧的他也不会丢在这里。
张莫愁搂着她嫂子在那里哀哀恸哭,"就连这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吗?"
"好了好了!"愫心不耐烦道,"他人又不在,你哭给谁看呐?人家说了,不想跟别个女人争男人。我年纪大了,自然算不得是个女人了,你倒是还年轻。年轻嘛,拿着这许多钱,以后做什么不好?何必在这里守活寡!"
说完把手里的册子扔过去,居高临下地睨着张莫愁,"你看看,若还有想要的,便是他不应,我也依着你!"
她一个做正妻的,又玩得这样好一手借刀杀人,不说把胜利者的姿态端得高高的,反倒这样好讲话,不禁叫张莫愁姑嫂俩都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她。
看张莫愁哭得涕泪横流,又多日不曾妆扮,蓬头垢面的,看上去比往日老了何止十岁。愫心到底还是把心里最想问的那个话问了出来——"广屏当日是怎么跟你在一起的?"
"还能怎么?"张莫愁恶狠狠地回道,"自然是为着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