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小没有父亲,才会在这个强悍、笃定、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身上找寻那种如父如兄的安全娇惯,才会错误地把这当作是爱情应有的模样。他们在圣坛前彼此相拥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那时候,她曾怀着多么美好的憧憬,以为这样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终于懂得了为什么林先生让她去读复活了!可她哪配与玛丝洛娃相比?那个可怜的姑娘至少是被甜言蜜语诱入歧途,而自己却是提着裙摆,主动跳进深潭!可惜啊,这份醒悟来得的太迟了! 她明明受到那么多次预警,也有诸多机会可以逃脱,却受他诱惑,慢慢陷进深渊,终于给了这样一个恶魔玩弄自己的机会。
人终将要面对自己的错误。现在,命运将这些错误慢慢累积为罪恶,逼着她诚恳地直面这一切!
尽管佳音的眼神是空洞的,但季鸣仍能从其中辨出彻骨的痛恨。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慢慢走进去,在床沿坐下。
“娜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连一旁的小萤都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尽管她知道,她们想得到的那句承诺几乎不可能兑现,但仍盼着季鸣能把后半句说完——“只要你肯吃点东西,什么我都会依着你。"
可季鸣却始终没敢给出这样的承诺。他沉默着,垂着头。他什么都可以依她,唯独这一条——放她走——他做不到。
小萤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伏在床边,肩膀轻轻颤抖。
佳音眼中却并无失望的神色,她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楚,“我死了以后,你会把我们的钱,还给小萤吗?"
小萤抬起头来,呆愣了片刻,尖叫一声伏到枕边嚎啕大哭起来。
“娜娜,别这么说……我害怕!你要是……"她不敢说出那两个字,只是大哭着恳求道,“那我怎么办?我还能待在这儿吗?我……我跟你一起!"
季鸣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连他自己都为心底那份近乎残忍的冷硬感到心惊。他只是低声重复,“不。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佳音别过脸,没再看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小萤的发顶。过了许久,她才又开口,“不给……也没关系。只求你答应我,给她一口饭吃。不然……她还能去哪儿呢?"
这近乎遗言般的托付,终于彻底压垮了季鸣,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却哽得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终于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我答应你……我都答应。只要你肯吃点东西,什么都行。"
佳音抬手,慢慢抹掉脸上的泪,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也终于悄悄松了些许。她缓了缓,轻声开口,“那你让我们住回自己的房子吧。"
小萤愣住了,抬起泪眼看过来。好不容易才换来的承诺,她以为娜娜一定会提出要回慧安,却没想到只是要搬出去。
佳音当然不想死。她还这样年轻,世间还有那么多未曾见过的山川湖海,那么多未读的诗、未听的曲、未领略过的晨昏四季……她凭什么要为这样一个男人舍弃这一切?
她才刚刚小产,身子虚得像一缕烟,只能用极大的意志力咬牙苦苦支撑。这两天两夜的不吃不喝,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心力,才勉强逼得他低头。她不能把这用命换来的一线喘息,浪费在不切实际的奢望上。
就算他现在答应了又如何?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真的约束他。他随时可以反悔,随时能将她重新关回这个牢笼,那么,还不如提一个最实际的。
佳音这个要求,却让季鸣心头一松——他就知道,娜娜终究是舍不得他的。她心里还有他,她一直那样爱他,即便现在还在气头上,也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他脸上掩不住急切,连声答应下来,“好,好。你说得对,大夫也说过,换个环境对你身子也好。只是经延路那边房子小了些,我安排你搬到松云路去,好不好?那里近郊,清净,空气也好。"
佳音没力气同他争,只立刻偏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季鸣见状也软了语气,“那就依你,住经延路。可你现在这样子实在经不起折腾,等把身子调养好些,我们再搬,行不行?"
佳音心中冷笑——调养好了,她还走得了吗?她睁开眼,冷冷看向他,“不。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