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家的女佣果然下午就把方子送了过来。
她前脚刚走,季鸣后脚便赶了过来。他如今事务缠身,却仍尽量每日抽空过来看看。
见佳音气色好看了些,他心下也松快许多,有些讨好地问道:“听说你们先生来看过你了?倒是个热心人。我已吩咐人照着方子去熬了。"
佳音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季鸣脸上,看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根本没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有些出神地想,自己怎么就这样倒霉呢?她遇到的本该都是像林先生这般品行高洁、温厚明理的人。可偏偏,她遇到的是这样两个人!
这对夫妻为何会势同水火呢?他们分明是极般配的一对啊——一样的心思深沉,一样的不择手段。或许正因他们都是这般视他人如草芥、狂妄自我到了极致的人,才能从彼此身上嗅出同类的危险气息,才会本能地戒备对方。
季鸣终于察觉到她的目光空茫,那笑容便有些挂不住。他走到床边,强笑着问,“今日可有想吃的?我让人去备。"
佳音抬起眼睫,溜了季鸣一眼,悠悠道:“什么都不想吃。"她缓缓滑进被子里,转过身,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脊背。
其实,那日街上的情形,黄掌柜当天下午便一字不差地禀到了愫心耳中。
她怎会不着急?自打在佳音与维祯身上分别埋下引线后,她便一直静候着那声惊雷。
她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她更清楚!他为人高傲,手段狠辣,睚眦必报。从来都是他负别人,而不许别人负他。他的骨子里刻着最原始的占有欲,所以是绝不可能容忍有人在这种事情上欺瞒他哄骗他的!
一个是他们钟家的准太子,一个是他的心头肉,她就不信,当他把雷霆手段使在这两个人身上时,炸开的碎片就当真一点都伤不到他自己!
然而,维祯回了又走,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眼看着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她所期盼的事情竟然一桩也没有发生。不仅如此,她还听说季鸣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舞会,广邀亲朋故旧,意在为佳音正名,虽然不知道后来为何没有成行,但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
愫心越想心里越没底。难不成,真是她看走了眼?佳音这面粉捏出来的性子,竟然真有这样好的手段?侄子这么多年对她念念不忘也就罢了,做叔叔的明明这样血冷心冷,跋扈无情,居然也被她调教得服服帖帖!做出这样大一桩丑事来,不仅毫发无损,反倒登堂入室。照这个架势,她这个"汪夫人"的位子,怕是彻底坐不到开春了。
可不甘之余,她却又隐隐觉着事情没这么简单,心底反倒窜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他越是把佳音捧在心尖上,日后这出戏,才越有看头。
她自然早就想去司令部后衙探探虚实,可那儿如今她连门都进不去,那些老货也都跟她不对付。费了好大周折,才用钱撬开了一个低等仆役的嘴,可那人只是个在外围听差的,支支吾吾也只吐出些零碎——似乎是夫人生了病,司令为此发过几通脾气云云,都是些隔靴搔痒的消息。
愫心将佳音在玉器铺子门口的举动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得那不像巧合,倒像有意为之。恨不得立刻就要去经延路走一趟,却到底按捺住了。她告诫自己,虚实未明之前,绝不能贸然行事。
很快,她遣了娘家一个伶俐的伙计,去那附近支了个擦鞋摊子。不过守了几日便发现,除了佳音学堂里一位姓林的女先生,出入那宅子的外客,便只有修道院那位传教士的夫人了——据说海源的红房子医院,便是她参与筹建的。
愫心立刻便推断出佳音是怀了身孕。对她而言,这无异是个晴天霹雳!
这么多年来,她之所以能对季鸣的枕畔风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现得那般超然,正是因为她心中万分确信——儿子哪怕死了,也会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子嗣。
倘若单凭当年她机缘巧合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她或许还不会如此笃定。可这些年,他撒了多少雨露出去,那诸多女人中谁也不曾听过有什么动静。若说他不屑令那些身份低微的女子孕育子嗣,那张莫愁总是他正经纳进门的,为何跟了他三年,肚皮也毫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