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鸣果然信守承诺。补品、细点、各色时新玩意儿如流水般送进小院。夜深人静时,佳音偶尔也会瞥见他那辆熟悉的汽车静静停在街角的暗影里,但他本人却当真没有再踏入这院门一步。
然而这般清净并未让佳音真正松下一口气。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过是偷来的安宁。
小莹见她终日闷在屋里,神色怔忡,人也日渐萎顿下去,便小心提议道:“娜娜,总闷着怕要闷出病来……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转。她们俩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仍觉得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她们从早上吃了饭就跑了出来,魂不守舍地乱逛着,却并不知道该去哪里。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报童的吆喝声,全都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又轻飘飘地散去了。
这两个礼拜,佳音觉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炭火上烤着,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汪夫人的消息,可她苦苦等了又等,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她不禁疑惑,都那样激她了,难不成她真的愿意自己留下来给她的丈夫生儿育女?
小萤看佳音忧心忡忡,心下也焦灼,忍不住道:“娜娜,我看她根本就不会伸手帮我们。"
佳音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可是,除了她,我实在是找不到旁人了。"
小萤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劝道:“娜娜,我说了你可别生气……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若是你能原谅司令……"话未说完,见佳音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后半句便咽在喉头,只含糊地低语,“我瞧着……他像是在改了。"
佳音没有作声。她不是没有看见季鸣近来的小心翼翼与百般迁就,然而也正是这些“好",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对等。
他能约束她的手段有千百种,牢笼可以是华美的宅院,也可以是看似温柔的关切。而她能倚仗的,无非是他那点飘忽不定的感情与愧疚——可感情会淡,愧疚会忘。只要一想起他曾施加于身的冷酷与暴戾,她便再也生不出半分暖意。
她没好气地对小萤道:“我便是把阿黄拖过来打一顿,它也会气得扭头不再理我吧。"
佳音不愿意本也在小莹预料之中,她想了想,欲言又止地开了口,"娜娜,"余光扫过身后不远不近的四个人,转而用俄语低声道:"Можетбыть, мы моглибы обратитьсякмолодомугосподинуТиньяну......(或许,我们可以找廷宴帮忙)"
佳音一愣,想到了维祯曾和她说过——日后,假如你有了难处,能不能第一个想到我?她叹了口气,现在她正遇到人生中最大的难处,可廷宴……他当真有能力吗?即便有心,他又如何能与他叔叔抗衡?
"不,"佳音摇了摇头,"Неговоряужеотом, чтоонсовершеннобессиленпередсвоим дядей(且不说他在他叔叔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她又突然改用中文,音调也尖锐起来,"便是真成了,他们叔侄二人又有什么区别?我非得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还得沾沾自喜地比较一下哪个火坑浅一点?"
她们总这样用俄语低声交谈,让后头的人跟得更近了几步。佳音心里一阵发堵,随便挑了间咖啡馆坐了进去。
窗外,盛城大剧院的霓虹灯刚刚熄灭,巨幅海报上黑天鹅的羽翼在光影中舒展,白天鹅的纱裙也被镀上一层冬阳。
呵,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定情之夜。佳音恍惚间记起自己完成最后的结束动作后倒下的那个瞬间,她的指尖艰难地触到那束玫瑰......
她回过神,发现小萤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你知道吗,"她带着一丝苦笑,"他就是在这里跟我求婚的。"
小萤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佳音突然笑了起来,"其实,跟皇帝打交道也并不难啊!只要虔诚跪下,将他施舍的每一点温情都奉作天恩,也就能糊弄过去了。"
海报上的黑天鹅正用悲悯的眼神俯视着她,让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不,我还是做不到,"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实在弯不下我的腰......"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上突然飘起绵绵细雨,一团湿漉漉的烟雾笼罩在上空,整个盛城都是一片死灰的冷绿。
一把黑绸伞突然从斜后方递来,"夫人,小心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