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周五下午。这天尤其热闹,唱诗班的少年们穿着圣袍陆陆续续去了门口的小广场,好多同学都挤到窗边看热闹。
佳音走到里侧,装作整理书架,在最底层的一本《神曲》夹缝中摸到个冰凉的物件——一枚嵌着彩玻璃的领针。她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立刻起身去了三楼的宗教典籍区,那里人很少。
旁边就是个狭窄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面堆放着清洁用具和破损的桌椅。佳音的心跳陡然加快,当管风琴奏响一个强烈的和弦时,她借着音乐的掩护,迅速闪身进了杂物间。
昏暗的室内弥漫着旧木质家具的气息,阳光从门缝斜斜地切进来,在灰尘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细线刺向她的脸。她眯缝着眼睛,正要伸手遮挡,身后突然有人将她拉进铁质储物柜的背后。
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人也向后仰倒。幸好,唱诗班正唱到《哈利路亚》的最高潮,维祯也赶紧伸手护在她脑后,却还是让她的一缕发丝勾住了储物柜的锁扣。
"嘘——"维祯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温热得几乎发烫。
佳音慌忙拽断自己的发丝,稍稍避了开去,她已经很不习惯跟别人这样亲密地接触了。
时间如此宝贵,两个人却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杂物间陷入尴尬的寂静。正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个人跑动的声音,惊起一蓬尘埃在光束中飞舞。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幸好,那只是一个呼喊同伴的女生,而且,她很快就跑远了。
"音音......"维祯轻声唤她,嗓音里带着沙哑的颤音。
这次,佳音不能再拒绝他用这亲昵的称呼来叫自己了,不过,还是把手从他掌中轻轻抽了出来。
维祯微微一愣,只好稍稍后退半步。
"音音,你知道吗?"他抬头环视这间逼仄的杂物间,"你选的这个地方很不好,只有一扇气窗,离地五米多,下面还是花岗岩台阶。"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佳音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们能把我怎么样?真把我逼急了,我就跳下去!"
话音刚落,她自己却先怔住了。这句脱口而出的狠话映照出她心底不愿承认的真相——她敢这般放肆,说到底还是清楚地知道,季鸣终究会纵容她。
维祯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他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他偏着头认真打量佳音,她当然憔悴了一些,却仍然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从前不曾有过的坚定,但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份坚定仍然是由叔叔为她托底的。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问道:"你过得好不好?"
佳音飞快地看了维祯一眼,好像在责怪他为什么要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她的声音却软了下来,"当然过得……很不好呢......"连尾音也刻意拖得绵长。
她抬起手捻着耳坠子,指腹在光滑的珠面上来回摩挲,又轻轻瞥过去一眼。这样的小花巧,曾经在季鸣面前百试百灵,可此刻对着维祯,这套把戏却显得格外生硬。
她还不习惯扮演一个背着丈夫私会旧情人的深闺怨妇,可是,她实在走投无路,好不容易才能跟维祯见这一面,她不得不把握住这个机会。
其实,她真是白担心了。这生硬的表演非但没让维祯觉得可笑,反而引起了他更大的怜悯——究竟是什么样的境遇才会把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姑娘逼到如此境地?
"音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丝激动向佳音表白着,"我就知道!叔叔他绝对不会是你的良配!幸好我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他胡乱擦了擦一把旧椅子上的灰,拉着佳音在上面坐下,然后将自己在不惊动季鸣的情况下怎么抛售债券和股票,怎么变现暗股,怎么转让他的分红,怎么变卖他的古玩字画和母亲留下的首饰,一桩桩都低声告诉了她。
"可我想,这一百五十万够干什么吃的?我不能教你跟着我受委屈。音音,你知道吗?"他的语气带着不难察觉的兴奋,"我还偷偷把叔叔存在花旗银行的军饷汇票做了二次贴现......"
光是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把佳音吓了一跳。她外公留下的两个半铜矿加在一起也不过才卖了五十四万多一点。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想瞒过季鸣,几乎无异于痴人说梦。
还有,廷宴竟敢胆大包天至此!就算他有内部关系,将那些未到期的汇票以折扣价提前变现,他还得向其他钱庄或外资银行以更高折扣抵押那些贴现来的汇票。那么,他要不就是伪造了季鸣的印鉴重复贴现,要不就是用假的军需合同去套取更多汇票。可汇票的时间差又这么短,不管哪个环节都极易出纰漏,一旦被季鸣察觉,他一定会遭到极为残酷的惩罚。
佳音实在不能不感动,甚至开始隐约怀疑起母亲当年对廷宴的判断。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坚持反对呢?就算……再差再差,真的做了没有名分的妾室,总是要好过现在一百倍吧?可她自己,不是一样对汪夫人刻意编造的那些谎言深信不疑嘛。
可惜,时光是不可能倒流的。
更何况,以此刻她的心境,她再也不可能顺着廷宴为她铺平的道路往下走。像她这样的普通人,终究无法真正理解上位者的心思,他们手握权柄时施舍的温柔,也许转瞬就能变成勒紧喉咙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