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半只脚已经踏出门槛,却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转身,把门重重一推。
"说!"他压低音量,"你脖子上那个红印子哪里来的?"
佳音下意识瞟了一眼镜子,指尖抚了上去,颈侧脉搏跳动得极为急促,仿佛要冲破皮肤。见他往弹开一条缝的门上又踹了一脚,知道他不愿让别人听到,心中也是一阵怒气——她偏要不如他的愿!
她猛地一挥手,"哗啦"一声将妆台上所有的瓶瓶罐罐一齐扫到地上,瓷粉盒砸在地上迸裂开来,扬起一片雪白的烟尘。
她缓缓回过身去,迎着季鸣的满腔怒火,指尖滑过脸颊,慢慢停在那个红痕处,暧昧地摸了一下,"当然是蚊子咬的!"她冲季鸣一点一点扬起眼尾,"这答案你满意了吗?"
简直是欺人太甚!她甚至连个像样子的借口都不愿寻一个。季鸣气得不住发抖,手指朝佳音指了半晌,可最终,他只是狠狠扯松了领口,"好......好得很!"
他转身时军装下摆带倒了窗边的衣架,沉重的红木衣架砸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吓得阿黄浑身毛发炸开,"喵"地尖叫一声。
季鸣踏过散落一地的衣物,拂袖而去,只剩下被摔得震天响的房门和簌簌发抖的窗棂。
楼下,随扈们站得腿都僵了也没见司令下来——他走的时候明明交待过一会儿就会下来,因为还有个重要的会等着他。此时,听到楼上不时传来令人心惊的动静,大伙儿更是战战兢兢。
终于,大门被猛地推开,赵副官赶紧撑起伞迎了上去,见司令一脸的阴沉,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尘埃里。
可怕什么来什么,季鸣猛地转身,眼底的怒气让赵副官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只听他杀气腾腾地吩咐道:"一会儿你就带人,今天下午……不,最迟到明日,就把她们主仆二人给我绑回去!"
绑回去?赵副官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怎么绑?这"明日"二字就透着蹊跷,真要拿人,何必等到明日?两个女人而已,现在就冲上去也不过三分钟的事。
这世上敢往活阎王头上扣绿帽子的也只得岑夫人一个了,她不就是看准了司令舍不得伤她才这般有恃无恐嘛!到时候,不要说掏出枪来,就是把手榴弹拿出来,她也不带一个怕字的!
好在季鸣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抬手按住太阳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罢了,叫小韦跑一趟吧。"
赵副官不由松了口气,他们三个当中,韦副官与岑夫人是相处最好的,偶尔还能说笑几句。司令此刻点他去,大约是想着夫人不会多为难他,也分明是给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
佳音果然没有为难韦副官,稍稍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那个所谓的家,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待!只要回去了,也许永远也不可能再出来,可是她还有选择吗?她只能再赌一次。
韦副官见岑夫人这样配合,也长舒一口气,自觉总算不辱使命。良心被狗吃掉一半才最是难受,若是能完全冷心冷肺,也不至于看着这主仆二人惶惶不安的模样于心不忍。
小莹想借着收拾东西再拖延一番时间,却又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们从司令部后衙挪过来的时候,也不过就带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几本书,一些杂物而已。她偷偷问佳音,"那本《石头记》要带吗?"
佳音叹了口气,"不用了,以后用不上了。"
韦副官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偷偷往后看,见岑夫人抱着胳膊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不禁想起她刚来盛城不久,那时候大家还都叫她娜娜小姐。也是个雨天,他们从学堂门口路过,老殷撑着伞下去接她。她惊喜地叫着"姨丈",然后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坐上了他们的车。
车碾过一块碎石,韦副官移开视线,望着前面灰蒙蒙的街道,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