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顿时从梦中惊醒,朦胧中睁开眼,看见坐在自己床头的竟然是季鸣。
她喉间下意识地一紧,立刻把头缩回被子里,可不过转瞬,她便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既然已经决定了怎么做,那便总是要迈出这一步的。
她深深调整呼吸,半晌,终于稍稍掀开被子,侧过身子,纤白的手指懒懒掩住呵欠,唇间溢出的嗓音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我好渴,想喝水~"
恍惚间,季鸣像是回到了他们新婚的时光。他的指节在裤缝上蹭了蹭,竟真的起身,去到桌旁,将水温调好,正要用手背试下冷热,又听到帐子里传来一声咕哝——"加点蜂蜜吧~"。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架子上找到那个熟悉的白釉瓷罐,打开,用小勺舀起少许。琥珀色的蜜液拉出细长的金丝,在温水中缓缓化开。他盯着轻轻旋转的水涡出了会神,这才将茶盏拿到床前。
佳音竟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随即不满地嘟囔道:"太甜了。"
他还愣着神,她已经将茶盏接到自己手里,随即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还故意发出"咕咚咕咚"吞咽的声音。
季鸣如梦初醒。他这才惊觉,就这么短短一瞬,他们的气场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主动权已悄然易手。
佳音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脚趾也悠闲地翘起。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他的枪套,嘴角轻轻一弯,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管我做了什么,你不是应该在进门时就拔枪相向嘛,可你竟然坐在这里这么久,就只是为了等我醒来吗?现在我已经醒了,你又待如何?
她浅浅一笑,突然直起身子,将空茶盏又塞回季鸣手中。瓷壁相触的瞬间,他竟下意识收拢了手指。
这个驯服的动作让他心头火起,为什么像个做错事的丈夫般局促的竟然是他?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她的脚趾又挑衅般地动了动,像是种无声的嘲笑。
季鸣将茶盏掷在锦被上,残留的水滴瞬间在织物间洇开一片痕迹。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他逃回遂州就万事大吉了?他就是插上翅膀也不会比我的电报跑得更快!"
佳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将季鸣的威胁理解为一种诈吓,因为维祯告诉过她,他是以祭奠母亲的借口回来的,所以现在一定还在盛城。
她伸手扶正倾倒的茶盏,指尖抹去杯沿的水渍,然后趿上鞋,慢慢走到梳妆镜旁。镜中映出她波澜不惊的侧脸,也映出身后季鸣铁青的面容。她甚至故意将后背留给季鸣,拿起梳子慢条斯理通着长发。
季鸣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你以为凭那点旧情,就够了解他?"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掉价,可嫉妒早已让他失去理智,"他敢不敢告诉你,他去遂州之后没多久,就跟一个东洋女人打得火热......"
他还没说完,佳音便从镜中斜睨过来,她唇角微微上扬,那似嗔似笑的眼神分明在嘲讽他——才一个?可比您差远了呢!
她连这个都不在乎,简直让季鸣怒火万丈。他来回踱着步,"我劝你们不要得意忘形!二次贴现?你猜,等英国人的律师团发现怡和的担保金是假汇票——"
他故意停下,看着佳音手中的梳子顿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才缓缓补上后半句,"——会不会把躲在遂州的小少爷,送上租界法庭的被告席?"他冷哼一声,"要知道,大英帝国的监狱,可比我的地牢‘讲究’多了。"
佳音心中还在负隅顽抗,季鸣已俯身过来,"现在每封发往遂州的电报,都得先过我的译电室。"
佳音不觉捏紧了拳头,在心中暗暗为维祯祈祷,却也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季鸣的指尖重重敲在梳妆台的玻璃面上,震得瓶瓶罐罐一阵轻颤。他盯着佳音逐渐垮下的肩膀,却仍觉得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
"遂州?"他冷笑一声,从军装内袋抽出一纸调令在佳音面前晃了晃,"明天他就会收到军令,调任盛城参谋部。"手指一收,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看在大哥份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他的把戏了。"
说话间,他忽然凑近,一把扣住佳音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至于你,再敢动半点歪心思,尽管试试看好了!"
遂州那么紧要的地方,不放一个自己人是难得安心的,但季鸣现在没有办法,不把这两个祸害死死摁在身边,简直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