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纠缠的红线,相撞的视线于风中缠绕。
古椿树下,风声渐小。
湛灵溪不躲,楚佑铮却受不住这样的对视,立刻起身绕过他:“你若无事,该去好好教导你自己的同门才是。”
“你方才看见了?”湛灵溪怕她走了,就又见不到她,情急之下,抓住她手腕。
楚佑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我是门派大师兄,要轮值讲经,昨日或许是我讲的不够透彻,她们有不懂才来问我。”湛灵溪目色诚恳,眼中只有楚佑铮一人。
楚佑铮甩开他的手,脸色沉下来:“湛灵溪,我昨夜,是要来杀你的。”
湛灵溪情绪有些低,沉沉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成为我的情劫,可现在你我还有收手的机会,离我远一些,药王谷对我有恩,若非迫不得已,我并不想对你动手。”楚佑铮正色冷声。
“我师傅救你,可你也救了我师弟。”湛灵溪猛地向前一步:“阿铮,是因为因果不愿杀我,还是因为……”
楚佑铮厉色看他:“够了。”
“不是情劫。”湛灵溪扯住她的衣袖:“我看过无情道典,我知道无情道要历情劫,要斩去情劫,可你分明已经对我动心,我们情意相通,为何要断去。”
“若是无需斩去,又为何要叫做情劫,你既然知道我要渡此情劫,就不该再纠缠,你难道不知道,无情道者渡情劫最快的方式,便是杀了你证道吗?”楚佑铮语气狠厉,眼中杀意翻滚。
湛灵溪抓着她衣袖的手指蜷起,用力往前一步将她拥进怀中。
“我知道,无情道者一旦入道,便只能修习无情道法。”
“阿铮,即使入轮回,饱尝六欲之苦,我也绝不会忘记对你的情意。”
“我愿意放弃修行,我们一同隐居山林,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好不好?”
楚佑铮眉头皱起,一掌拍开湛灵溪。
她昂首孑然独立,侧眸凝视后退跌在地上的湛灵溪:“你知道我修行了多久吗?”
“从生情至无情,我日夜为继,四个甲子以来丝毫不敢懈怠,我的道早就已经注定,我是对你生了情,动了心,可我绝不会因为此情就放弃我的道,我注定要逍遥飞升,而不是永堕轮回。”
湛灵溪站起身,擦去嘴边的血:“大道漫漫,如何能看到尽头,我们情投意合,难道不该珍视吗?天道若当真无情,又为何生了这天下有情之人,有情之物,若当真众生如刍狗,又为何有我等修士,能脱轮回,得天衍一线生机?这难道不是天道之情?”
“我舍不得心中之情,此生不会断去,来生亦不会,为了这份情,甘愿堕入轮回。”
楚佑铮神色下沉:“随你。”
湛灵溪深呼吸,迅速调整好自己混乱的气息,又挥袖洁净血气。
天道有情无情是道法之争,湛灵溪不愿意和楚佑铮争论这些,他喜欢楚佑铮,只是想要和她呆在一起而已。
何况,楚佑铮一直以来都修习无情道,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有多难,湛灵溪知道。
他深呼吸,走到楚佑铮身侧,柔声低头:“我错了,我不该让阿铮放弃自己的道,,这半月以来我一直以为你回天外天了,我真的很想见你。”
楚佑铮蹙眉,湛灵溪紧接着道:“你说你心不静,我教你种草药可好?左右你不去天池,种植草药也可静心的。”
楚佑铮看他,湛灵溪目色诚恳,其中柔波荡漾,她分明清楚知道不该再与湛灵溪接触,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冷声应道:“随你。”
不该随你,应该离开。
楚佑铮揉着自己的眉心,第一次对自己感觉到了无奈。
湛灵溪伸手,指尖轻点她的额头,一点清气漾开,他笑道:“阿铮皱眉的样子不好,这是药王谷的清心之法,你若心不定,我可以教你此法。”
再静心的术法,大概都解决不了此刻楚佑铮心中的挣扎。
她看向湛灵溪,感受着额上一触即离的指尖温度,原本躁动的心,似乎安静了一些,她无奈叹气,道:“你不是要带我去种草药吗?”
“那阿铮可不要再皱眉了。”湛灵溪牵起楚佑铮的手,楚佑铮一愣,湛灵溪转头一脸委屈先发制人:“你昨晚,弄伤了我,我在师妹弟面前无法解释,作为赔偿,我牵你过去。”
分明是蹩脚的借口,可当熟悉的温度覆盖着掌心,楚佑铮竟一时愣神,也没拒绝,任由他牵着自己往药田的方向走。
来的时候缩地成尺,过去的时候湛灵溪走得却很慢。
谷中弟子这会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偶尔路过的,见到两人牵着手,湛灵溪一脸温柔笑意地侧身对楚佑铮说话,均不约而同加快脚步离开。
楚佑铮依旧面无表情,湛灵溪不敢用力牵她的手,力道柔和的刚好与她十指紧扣。
“我的药田旁正好有一处药田,阿铮在那里种药,若你回了天外天,我也好替你照料。”
“谷中弟子入门后,一般先种流苏草,那是一种可以止血的草药,还有琉璃枝,都是些简单易成活的草药。”
“剑器属金,阿铮修剑,应该种一些金系的草药,我正好有雷纹花的种子,很适合阿铮。”
楚佑铮一路听,一路神游。
她不知道该怎么杀湛灵溪了。
见她发呆神游,湛灵溪也不生气,只是停下脚步,凑近轻声道:“阿铮可是累了?”
楚佑铮神识一直注意着四周,听到他说的话,侧眸看凑近的脸,冷声道:“药田到了?”
“嗯,过了桥便到。”
抽回自己的手,楚佑铮当先走过架在溪上的石桥,石桥对面就是药田,此刻药田中有几个弟子正弯腰打理药草,有注意到湛灵溪的,便招手打招呼。
湛灵溪一一笑着回应,漫步到前面的楚佑铮身侧:“慢些,田中难走。”
楚佑铮停下脚步:“你带路吧。”
湛灵溪的药田在角落处,身为大师兄,他的药田一片郁郁葱葱,更有不少花开正盛,根系处正冒着淡淡青烟。
生有异象,必是品质上乘之物。
楚佑铮扫过那些药草,看向药田一旁,旁边的药田荒草杂生,只有几棵枯黄的药草坚强挺立在野草中。
“这原本是二师弟的,只是他去天渊受了伤,一直没有时间打理,我先将杂草去除,等他伤好了,为他换一处地方。”湛灵溪一边说,一边扎起自己的袖子。
“你要动手除草?”楚佑铮疑惑,除草不过就是一点灵力的事情,何须亲自动手。
“种植草药要亲力亲为,除草当然也要自己来,现在的弟子都喜欢用灵力除草,可那样却失去了感受这片土地的机会。”湛灵溪蹲下,拔起一株野草,将草根展示给楚佑铮看。
“土壤松散,上干下湿,说明久无人打理,土中木气浓郁,先前的主人多在此栽种木系药草,这片土地,需要好好翻新去除木气,才可以栽种金系草药。”
修仙界的药草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各种药草各有不同的药性,生长环境也不相同。
五元素相生相克,不可在水系药草栽种之处,重栽种火系草药,否则必定无生,木系草药栽种之处,自然也可不可栽种金系草药。
楚佑铮在一旁听湛灵溪一点点讲解栽种草药的注意之事,他拿着野草的手很稳,眼中满是认真的神色,整个人似乎沐浴在阳光之下,不仅眼中泛着光彩,连发梢都闪着光。
楚佑铮觉得似乎才见到真正的湛灵溪,一个热爱丹道,温柔清润的人。
在此之前,楚佑铮对他的印象已经模糊,本来她也不会对路人上心。
可如今,湛灵溪似乎已经不再是路人。
那么他是怎样的存在呢?
楚佑铮看向湛灵溪,他的视线一直未移开,与她就这样赤||裸相撞在空气中。
她的心,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