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则在她手掌里发着暗淡的金光,剑身上的裂痕已经明眼可见。
“不能再回去,绝不能再回去。”她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这是楚佑铮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无情道者虽可借由道剑之力看到情缘牵系,可斩却牵系却并不简单,斩断意味着遗忘,从今以后再无关系,以往的所有记忆都会在斩断时,变得无比清晰。
每一剑,不是落在红线上,而是落在过往的自己身上。
对于大多数无情道者而言,斩断情缘,如同刮骨。
可对于楚佑铮而言。
那只是一剑的事情而已。
她的修行太过于顺畅,以至于在她身上无法看出,修仙界对于无情道的痛恨和畏惧。
多少无情道者因为“证道”二字杀了自己的爱人、宗门乃至于无辜的人,可楚佑铮却未以杀人证道的方式来渡情劫。
直到如今,楚佑铮才开始明白,为何前人会选择这样残忍的道路。
情不知所起,故不知如何斩断。
她不知道该如何斩断这份情缘,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对待湛灵溪,她渴望着湛灵溪,想要和他融为一体,却又畏惧痛恨这件事情。
“绝不能再回去。”她手中剑入土更深一寸,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颤鸣。
山体的轰鸣声已经停下,飞扬的浊尘停在楚佑铮身侧,可风声却未停下,如雨天雷声般轰击着楚佑铮的耳鼓,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
“我们修习无情道不就是为了随心所欲吗?既然你心中有欲,干脆就做到底好了。”她听见心间有声音响起。
楚佑铮抬头,在大雾朦胧里看见一个坐在碎石堆上的人,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到那人红色的眼眸。
“不可以,我的道不是这样的,我要杀了他,我的道不是这样的,我的道不该是这样的。”楚佑铮死死掐着手中的剑柄,她眼中雾气越发浓重,甚至凝成了水滴,悬在她的眼睫上。
“此刻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有根手指穿过大雾落在了楚佑铮胸前,一用力便戳在了她的心口:“你,想要拥有他。”
“遵从你的心不好吗?”
“不可以。”两滴水汽从楚佑铮的眼眶滑落,她仰着头盯着雾气中的红色双瞳:“不可以。”
“可以,你可以遵从自己的内心,拥有他,占有他,把他锁起来,关起来,让他的眼里只看到你一个人,旁的人再也看不见。”那根手指在楚佑铮的心口打转,在她眼泪落地之时,猛地插进她跳动的心脏。
“等到你玩够了,再杀了他,渡过此劫,他不是说你要杀他,他甘之如饴?”
“从心所欲,楚佑铮。”
风声陡然停下,楚佑铮似断骨的人,在寂静之中抬起头。
她双眼无神,金光不再,如为大雾完全遮盖。
鲜血从她嘴角滑落在地上,与尘土混为一体。
楚佑铮站起身,拔出玄则,玄则染了尘土,金光黯淡如煤灰。
“从心,所欲。”她痴痴笑了一声:“我要,从心所欲。”
拖着尘土与鲜血回到洞中,湛灵溪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他双手被缚,无人为他整理衣裳,一身素白,如雪中白狐。
楚佑铮一步一步再次走到他身前,湛灵溪抬头,虽然看不见他的目光,可楚佑铮却觉得此刻的他,如同春日沾了露水的花,我见犹怜,让她心尖似乎都在颤抖。
“阿铮,你受伤了吗?”湛灵溪敏锐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楚佑铮垂眸,浊色双目映不出眼前人的模样,她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师兄这样,真好看。”
湛灵溪呼吸一滞:“阿铮……”
“我受伤了,你替我治。”楚佑铮眼眸垂落,俯身吻上他微肿的红唇。
浊光之下,湛灵溪紧咬嘴唇,他浑身颤抖,紧紧拽着锁链,声音发虚战栗着:“阿铮,不要了……为何,为何我们要这样。”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楚佑铮的声音依旧冷淡。
“这并非我所希望,阿铮……你醒醒,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薄光中,陡然响起一声笑,带着几分讽刺:“你不是要与我共隐红尘?”
“如今,难道不算吗?”
“我是想与你共隐……可是,绝非是这样……”他闭上眼睛,心中悲哀如潮水涌来。
“为什么?”
“你不像我认识的阿铮。”眼泪从轻纱中滑落,湛灵溪声色悲戚:“我认识的楚佑铮,虽看似无情,却侠义柔肠,她会从蛇口救下将死的我,会从火海拽回将死的我,会为澜城的百姓与魔修拼命,你还是她吗?阿铮。”
楚佑铮猛地扣住湛灵溪的手腕,她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湛灵溪身上,俯身单手擒住他的下巴,眼中浊火泛滥:“我从来都未变过。”
“自我第一日见到你,我就想杀你。”
湛灵溪浑身一颤,被迫昂着头隔着轻纱与她对视,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什么……”
素纱叠在一起,分明相触炙烫灼心,可湛灵溪却觉浑身发冷,楚佑铮扣住他下巴的手,如一条青蛇般游走往下。
“我在天池静心,那白蛇因我而生,我见你将死,本不想救你,你死或者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你来了,不是吗?”湛灵溪不敢去印证,火海中,他将醒未醒时所感受的那股杀意,重又涌上心头。
他一直刻意忽略,可此刻,却由不得他再遗忘,火海如水,重又扑面而来。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何要救你,可我偏生出了手。”
“火海呢。”他浑身抖得不停。
“那火因我而起,是我悟道剑碑,火毒随之扩散而出,若非你,我身上火毒早就可解。”
火海的杀意,仿若就悬在他眉睫,湛灵溪突然生出了一股惧意,他害怕,一切都与他想得不同。
湛灵溪泪水涌出,苦声道:“阿铮,别说了。”
“澜城之事,是我身为天外天道门行走本该化解的因果,我饱受宗门之恩,习得道法,入得大道,我为道门行走化解此因果,在我飞升之前,我都会承担起这份该负担的责任。”
“澜城的百姓是生是死,与我无关,若非魔域设阵,我绝不会为那些俗世的蝼蚁出手。”
“够了!阿铮!”湛灵溪挣扎着,锁链被他拽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我不要听,你不要说了!”
“湛灵溪。”
“我若是未对你动心,你早死了。”楚佑铮指尖停在他喉咙,她张开手掌,缓缓扣住他如同坠楼秋叶般脆弱的脖颈,俯身道:“你我有今日。”
“都是你的错。”
“你动错了心,你不该爱我的,你该恨我才对。”
“白蛇、火海、澜城,我每一次,都从未想过救你。”
“我只想,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