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光如水流泻,无声的瀑布轰然落在高台之上。
水汽弥漫在锁链每一处衔接的缝隙处,逐渐凝结成露水,裹挟着锁链的炙热气息,猝不及防滴落在地上。
鱼尾般的衣衫如漂浮水面上,似绽开的睡莲,于薄光中闪耀出五彩之色,油光般浮动,时隐时现在莲叶之间。
湛灵溪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或者说耳边好像都是自己的声音,他不知现在是何种感受,欣喜?高兴?
可他却想落泪。
他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对一个人有共度一生的念头,在他的幻想里,爱情是平等的,是彼此心意相通下的水乳交融,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的长发散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散落的外衫上,濡湿一片轻薄的白纱。
似指尖停了一只红色的蜻蜓。
他手一转便攥住锁链,银色的锁链被他拽动发出细碎的银铃之声,像夏日屋檐的铜铃,本该青翠静谧之声,在此处却只做了钟鼓的和鸣。
楚佑铮眼中如笼罩着大雾,她指尖抚过白皙的锁骨,脑海里不是清净经,不是无情道,不是她的道剑,而是她曾读过的一本书。
天外天藏书阁的道法书,她基本都看过,无论是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在一本她已经忘记的双修功法里,她曾读过一句话。
“美人玉肌,骨若雕成,称之为美人骨。”
她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可如今见着眼前铺散之色,却也不由的想起这三个字。
美人骨。
外衫自肩上滑落,却因双臂无法完全掉落地上,只松松挂在手臂上,他之美人骨,她一览无余。
楚佑铮难忍心火。
她想,她大抵真的是疯了。
事到如今,她分不清到底是药的副作用,还是她早就想对湛灵溪做这样的事情了。
她分不清,分明理智告诉她不该这么做,可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欲念。
一晌贪欢,云雨之声渐歇,湛灵溪仰着头,任由薄光落在遮掩自己视线的轻纱上,他声音颤抖:“阿铮……”
或许是欲念消解,楚佑铮难得恢复了一些清明。
她不敢再去看身前的湛灵溪,只是往后飞撤,收敛衣衫,系了腰带,仓皇留下一句:“我会再来见你,别想逃。”
她转身飞离此处,只剩下如坠落的蝴蝶般独自跪在光幕中心的湛灵溪。
湛灵溪无法说清他心中这种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爱?
还是恨?
他分明是喜欢楚佑铮的,爱她,敬她,也希望自己能护她,守着她过一辈子,哪怕是不成仙,不修行,他都希望能够一直与楚佑铮相守。
可分明与楚佑铮已经融为一体了,他却只觉得苦涩。
他不断问自己,楚佑铮究竟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感觉到不到爱,更感觉到不到楚佑铮对他的依恋,只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欲念。
心越发的疼,他紧紧攥着锁链,直到手心血色全失,也如这锁链般素白如霜。
他紧咬着嘴唇,口中血腥味泛滥。
“阿铮……”
湛灵溪很少闭关,基本上不是在药田,就是在丹房。
是以一连三日见不到湛灵溪,谷中弟子也开始议论纷纷。
“是不是和楚师妹出去玩了?”
“不知道啊,难道是在闭关?”
“今日是师兄轮值讲经,他都没来呢,长老说师兄也没有和他告假。”
“真是奇怪,师兄以前不会这样的。”
宁素仪也好奇,下了课,她拜托同门打饭,抱着经书往弟子居走,最后一次见到湛灵溪就在这附近,她看向远处的大树,想了想还是往那边走过去。
树下,一如既往的安静。
唯有瀑布轰隆作响。
宁素仪踩着满地雨打落的树叶四处看着。
这里并没有湛灵溪的踪迹。
“师兄,你在吗?”
她走至潭边,水潭上飘着一柄素纸伞,她弯腰捡起来,持着竹伞,眉头逐渐皱起。
这伞是谁的?又为何会落在这里?
只有三天前落过雨,可落雨时一定要撑伞,又为什么要将伞丢在这里呢?
这把伞与湛灵溪有关吗?
她想不明白,只能拿着伞回弟子居吃饭。
又过了半个月,湛灵溪依旧不见踪影,留守谷中的长老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湛灵溪像是凭空消失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不说,更是连飞信都发不出去给他。
就算他是有事暂时离开药王谷,可怎么会收不到飞信?
“灵溪不是冒失的孩子,他失踪半月有余,我想必然是出了事情。”千金堂三长老坐在主位道:“我方才去命室里看过,他的命灯没有变化,性命倒是无碍,只是,如今谷主前往天渊,我等奉命留守,灵溪若在这节骨眼失踪出了事,我等都不好交代啊。”
“谷中的孩子我都问了,都说未曾见到灵溪,只在他讲完经那日,在东边那颗松树下见过,我方去查探,并无他的踪迹。”言长老皱眉:“谷主曾交代,天池如今暂时封闭,灵溪进不去天池,我也不敢贸然进去打探,这孩子,真是,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胡来,如今魔域动荡,魔修甚至毁了澜城,屠杀万千生灵,他若是在外遇到魔修,那该如何是好!”
“灵溪不是叛逆的孩子,或许有苦衷。“
“什么苦衷都不如随意出谷,还不和我们说一声的大。“四长老起身,怒甩袖子:”按照药王谷的律条,等他回来让他去百草园种十甲子的涤葵。“
涤葵是一种用来医治修士自带的体臭的药物,花呈拇指大小的,黄色,性凉,植株粗壮,且足有人高,属于木系草药。
其植株浑身布满黏液,极其恶臭难闻,涤葵喜水,基本上一天要浇灌两次,也就是说要在一片密集的涤葵里穿行两次,涤葵的臭味类似大粪,极其恶心,若有弟子种植涤葵,基本上顶多种一两棵,种多了实在受不了那味道。
百草园是药王谷的公用药地,和弟子种的不一样,都是大面积种植,若要种涤葵,至少要种十亩以上。
其余几位长老听到四长老提到要让湛灵溪种涤葵,不约而同露出几分嫌弃,言长老咳了一声道:“灵溪或许真有苦衷,身不由己。”
湛灵溪在谷中弟子中很有威信,言长老便道:“这几日我们四处探探,此事先莫要声张,免得引起弟子们的猜疑,就说,灵溪去天渊了,也注意留心附近是否有魔修踪迹,若真是牵涉魔域,那就必须要告知谷主了。”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气息也难以寻找,几人都有些束手无策,商量了一番便散开,各去忙各自的事情,顺道找找湛灵溪的踪迹。
毕竟,这件事情着实古怪的很。
纯白染金的剑光如弯月斩去半座山头,无数尘土随着倒塌的山体轰然坠入悬崖之下,滚滚烟尘弥漫开来,无数鸟兽惊起,砸落的山体带起一阵苦涩的尘土风,刮着半跪在山间的楚佑铮。
不该做这样的事情,不该阻了自己的道,该杀了他的,怎么能手软呢,为何会手软,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何…
鲜血从楚佑铮唇边流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尘土上,凝成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