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风雪中醒来。
目不能视,身不能移。
风吹过她的枝叶,发出莎莎声响,雨水落在叶上,蚂蚁爬过凸出地面的树根,有鸟在啄她的树身,虫子钻入树干的朽洞。
像是早已习惯,楚佑铮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仿佛她生来就是崖边的一棵树。
风雨吹拂不知多少年,她身上多了许多虫洞,枝叶繁茂了许多,树根下的蚁群换了又换,有蜜蜂在她枝叶间筑巢,有松鼠在她枝干攀爬,直到有一日,她在这些细小的声音之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今天课堂上抽背《三千字》,我没有背出来,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说话时,额头靠在了树身上,楚佑铮晃了晃树叶,一滴晨露落在那个小童头上。
“啊,好凉,大树大树,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我师傅说,世间一切都有灵,我想,你肯定也是有灵的。”
“哎呀,师姐叫我了,我要去扫地了,下次再来找你。”
脚步声渐远,直到楚佑铮听不见,她晃了晃树枝,继续听吹来的风声。
小童几乎每天都来,不是在说自己背书背不出来,就是在说自己扫地时看到了什么。
小童的声音一点点变化,从稚嫩逐渐成熟。
“大树,我又来了,今天师傅和我说,我可以收徒弟了。”女子清脆的笑声似雨水滴落在岩石上。
“山下有很多人都送了自己的孩子来修道,我看着那些人,好像看见了以前的自己,不过我不是被家人送来的,我师傅说,她是在下雪天在山门前捡到的我。”
“据我师傅说,那天雪下的很大,若不是我在雪地里哭得大声,她绝不会发现我,说不准我已经冻死了。“
“她们……哭得也好大声,我能看出来她们不舍得自己的家人。”
“如今世道不好,前些日子师姐下山施药,说是北边的蛮子打过来了,家家户户都准备往南边迁,说那边安全一点。”
“师傅说,修道的人不理世事,可我看她们好可怜,明明那么小,却因为世道要被送来这里逃命。”
“大树,你说我能做什么呢。”
风轻柔吹着楚佑铮的枝叶,她在一片黑暗里感受着四周的声音,如一块嵌在山体里的石头。
风吹过树枝,吹过山崖,吹过溪涧流水。
又将小童的声音吹来。
“许久未来了。”
她的背靠在了树干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勾在了凹凸不平的树身上。
“从今以后,道观也许只有我一个人了。”
风吹散她的声音。
“好像也不是,有你和我,大树。”
四季轮转,从春日的雷雨,到夏日的疾风,秋日的寒霜,冬日的冷雪,楚佑铮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一双和她树身一样粗糙干燥,却又分外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树身。
“大树啊,借我,靠一靠吧。”
她的身体靠在树身,风吹着她的头发,勾在了树干粗糙的树皮上,楚佑铮晃了晃枝叶,落了一滴露水。
“哎呀,真凉啊。”
光阴如水,前赴后继,从不理会两岸行人。
楚佑铮不知又过了多久。
又有人在她的树下说过话,又有人在她树下结束自己的一生,有人扯了绳子上吊,也有人留在最后一句话,消失在风里,有人爬上她的树干,有人砍去她的树身,将她劈作十数块,扔进灶中。
她随着烟火上升,第一次感受到光亮,睁开了眼睛。
“夫人,您看看孩子,您看。”面容慈祥的老夫人将她抱给一位刚生产完的女人,楚佑铮看她,女人泪水涌出:“孩子,我的孩子。”
“是啊,是您的孩子,您瞧,她和您长得多像啊。”
树的一生已然结束,她睁眼瞬间也已忘记,像重新出生做人一般,放声啼哭,证明她的降生。
从蹒跚学步,到总角之岁,楚佑铮总喜欢靠着家中的大树。
“铮儿,你啊,怎么又到这来了。”她的母亲过来牵她的手,楚佑铮没说话,她的母亲习以为常,蹲下身与她对视:“这个院子已经荒废很多年了,你过来一定要和母亲说,母亲和你一起过来好不好?”
楚佑铮点头,她的母亲笑着摸她的脑袋:“你的表哥要来家里住一段时间,母亲让他带着你一起玩好不好?”
楚佑铮点头,她的母亲起身带她离开,她一步三回头看着那棵大树。
院子落了锁,楚佑铮没法进去,只能一个人在外面枯坐,直到她的母亲找来:“母亲带你去见你的表哥。”
楚佑铮牵着母亲的手去了前厅,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立刻走到她身前,笑着问:“这是佑铮表妹吗?“
“是啊,铮儿,这是你的表哥。”母亲蹲下身,楚佑铮看了看男孩点了点头。
“铮儿年纪小,还不会说话,当哥哥的,要好好保护妹妹,好吗?”母亲看他,表哥笑着说:“姨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
“铮儿妹妹,和我一起去玩吧。”小男孩牵起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楚佑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直到他甩开她的手。
“是个哑巴啊你。”他嫌恶看她:“真没用,不过也省事,你别跟着我,我要去休息了,你要跟着我,我就揍你。”
楚佑铮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几步窜进草丛。
她四周看了看,找了块石头安静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