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是两界书钩织的幻境,虽是幻境,却皆是史姥笔下的史实。
楚佑铮顶着风沙走过去,在沙地留下一串足迹。
“连修士都不愿来这个地方,你却来了。”那人偏过头,楚佑铮蓦地站住。
那人怀中抱着一柄剑,身上衣衫简单,像是随手捡来披在身上,她眉目平常,可以说是完全不起眼,就好似这戈壁的一粒沙子。
若非她坐在天地间唯一一块大石上,任何人从她身边路过,都不会注意到她。
可她的眼睛,却与面容截然不同。
她的双眼像是荒漠中的一汪泉眼,干净透亮,带着天道的悲悯,楚佑铮有些恍惚,心中竟然生出一股想要膜拜在她脚下的冲动。
她许久未回答那人的话,那人仰头,看向悬在中天的太阳。
“还有三个时辰,太阳便要落下了。”
“趁此之前,或许我们还可以说说话,当然要是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或许我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楚佑铮像喝醉的人被冷水冲醒,她停在大石前,问:“前辈是?”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她随意躺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为何前辈说此处是埋骨之地?”
“这里是战场,看见这沙粒了吗?每一颗都是一条命”她的声音被风吹散:“这里,曾是一片草原,溪流藏在青草之下,马蹄时常迈过溪流,自由自在的奔跑,后来战火绵延,于是草成了沙。”
多久的战争,会让草原成为戈壁?
楚佑铮抬眼望向几乎没有边际的荒芜,她生命的时间尺度,让她无法想象这场战争的长度。
她静默下来,许久才又问:“既然是埋骨之地,前辈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
“什么人?”
那人抬手指着对面:“等着与我同生一母之人。”
楚佑铮不明白,她走到大石头边,长久望着远处,却连一只爬过沙丘的蚂蚁都未看到。
“同生一母之人?”
“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那人闭上眼:“那些记载,不是我能看见的东西,也从未有人告诉我那些。”
“可不知为何,当我看到那些人时,或者说是魔。”
楚佑铮一顿:“魔?”
“是啊,魔。”那人像在睡梦里说话:“我说,人魔同生一母,她们笑我痴傻,说我与敌为友,是人族的叛徒。”
“可若不是一母,为何人与魔,生的那样像呢?”
楚佑铮浑身一震,她生来就习惯了将魔族看作是异类,看作与人族不同的种族,所以从未想过此事。
就好像即使魔族也求道,可修仙界的修士不会将魔域道统看作是真正的道,修士往往不提这些,更不会去看魔域道统,在修士眼中,魔域道统比之邪修更不如,就像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可若是魔域没有道统,她们又是如何修行,如何从魔怪化作魔修?
她不由得往深处想,人魔的道统,是否同出一源?
“前辈在此等魔族,是为了做什么?”她看向身后同样蔓延无尽的戈壁。
没有人在剑客身后站着,剑客一人来此,等候魔族是为了什么?
“同根而生的造物,斗争了不知多少岁月,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成不了媓帝,也做不到如她大爱为民,为斩媸尤不遗余力。”
那人坐起身,单手握住剑身,直起剑身撑着自己站起来:“我是个粗人,却也能见征战之苦,粗人也有一颗挽救天下之心,当然也能做一点挽救天下之事。”
她伸了个懒腰,朝楚佑铮一眨眼,显得有些调皮:“我等人来,做一回英雌。”
她的身量很高,比楚佑铮还高一个脑袋,站在石头上更如顶天立地,楚佑铮的视线不由得被她吸引,直仰头望着她。
像是马上要下地般,剑客握着剑身揉了揉肩膀:“欸对了,你会用剑不?”
楚佑铮一愣,抬头与站在石头上的人对视,那人举起手中灰扑扑的剑:“路上捡的,聊胜于无,不过我不太会用。”
“持剑,只是为了挥出。”楚佑铮沉思后道。
“持剑挥出,我知道了。”她握住剑柄,缓缓将剑器从鞘中抽出,远处西斜的夕阳一点点从她剑锋之上,沉入荒漠之下。
天,骤然黑了。
楚佑铮忽然听到了一种极为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无数人的奔跑声,又像是无数人的吼叫,她分辨形容出这声音究竟像什么,只是本能浑身一颤。
无月照耀的荒原,却并不黑寂,扬在空中的砂砾在声音出现的一瞬间忽地落下来,像冬日一阵急促的霰雪。
楚佑铮任由沙粒落在身上,与石上那人一起去看陡然出现在沙丘上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