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砚清恍惚,整个人僵在原地,又在片刻后松弛了身体,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差点跌在地上,才去看玉床。
那人的眉目,冻白了。
没有了寻常时候的锐利,眉目之间,竟露出几分温和。
分明是两张脸,分明是两个人。
可开口数次,柳砚清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蛛丝马迹早已印证他的猜测。
其实那块结痂的伤口,早就在楚佑铮出现之时揭开,只是柳砚清怕疼,不敢去碰,今日云容照只是狠狠扯下那块痂,露出其下血淋淋的伤口。
柳砚清疼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玉床上的人,像是时间都为玉床的寒气冻结,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被冻醒的人,颤抖了一下:“你出去。”
云容照迈步出殿门,一句话都没说。
药王殿陷入诡异的安静中,柳砚清像行动不便的人,僵硬走到玉床边。
双膝陡然折起,砸在地上,
离得近,他看得更仔细。
可偏偏有一层数百甲子前,色彩鲜艳的记忆阻隔他的目光。
他看不起玉床上素白的人。
只能看见,那抹古椿树下的影子。
经年累月为自己忽视的事情和那个一直不愿拆穿的,用以欺骗自己的谎言,在一瞬间现了原形。
无数个日夜掩藏按压的思念、情意在这一瞬间爆发,任由再多遍清净经都无法压制住这如山洪般的情感。
滴答声渐次响起,玉床床脚像落了雨,柳砚清抓着床沿,失声痛哭:“非白。”
多少年了,他在梦中叫了多少次这个名字,却没有勇气在醒来后再喊。
“非白。”
“非白……”
玉床寂静寒冷,寒气将昏睡的人与痛哭的人一同缠绕,分明是头抵着头,靠的这样近,可柳砚清却觉这段距离他此生都无法跨越。
楚非白已死,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当彻底知道这件事情时,他会这样难以自抑,分明楚非白早已离开世间五百甲子了,为何他还是无法接受此事,无法欺骗自己云容照所言皆是假。
楚佑铮与楚非白很像,却又完全不一样,他虽心有预感,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直到天渊那一剑,他不信,也得信。
这世间能用楚非白剑意的人,只有楚非白一人而已。
柳砚清死死咬住牙关,双手从玉床边沿滑落。
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
即使答案已经在面前。
楚非白的死,像一座大山,而他是移山的愚公,五百甲子,他自欺欺人,每日一铲,想要挖开那座压在心上的大山。
五百甲子,他以为那座山已成了平地,可回头看时,才发现那一铲一铲的思念,不过是在身后又堆起了一座山。
眼前,是每日留下的痕迹,那一铲又一铲,血淋淋的,望不到尽头。
血腥气,在殿中蔓延。
柳砚清浑身颤抖,拧着手掌,却还是不能阻挡血迹蔓延。
血与泪混合在玉床边。
他似乎看见楚非白在古椿树下饮酒酣眠,看见她醒来朝他摆动酒壶。
风那样好,吹着她的头发如柳条拂动。
阳光也是那样好,斑驳树影落在她身上,亮的像一捧晶莹雪。
他站起来,想像从前那样,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可向前一扑,阳光树影顿时消失不见,留下的,唯有惨白灰丧的楚佑铮。
他,再也见不到楚非白了。
柳砚清闭上眼,任由泪在玉床的寒气中凝结,叮一声,落在地上。
那样的清脆,那样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