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砚清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药王殿的,一走出古椿树影遮盖之处,他便在九九阶前见到沉默垂目看着树影的楚佑铮。
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楚佑铮锐利的气势变得和润许多,她难得一身宽袖素衣,放下素来紧缚发冠里的马尾,披发于后。
衣角随风而动,发尾如丝缕。
罕见露出几分孤寂。
柳砚清止步。
几乎要落泪。
树影撩动,楚佑铮抬头,拱手:“多谢前辈屡次相救。”
眼前的人,在月色里,似与故人重叠。
柳砚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药王谷救人是本分,无需道谢。”
他仰头,阴郁树冠密匝,模糊成一片。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忽然笑了。
是他痴了。
故人早已消失。
他却恍惚将今人做故人。
楚佑铮与楚非白很像,像在天赋,可性格却截然不同。
楚佑铮的冷一眼即可看出,她冷心冷性,话不喜多,礼数周道,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像是湖心的一方亭子,就算岸边有人看见,却无法靠近。
楚非白虽同出无情,可她慈悲仁心,很爱笑。
像是一缕暖冬的风,虽冷,却温柔。
但楚非白也是无情道。
无情道者从无优柔寡断之徒,楚非白更心狠决绝,她知道每一段感情在彼此之间的重量,却可轻易舍弃,绝不回头留情。
若说楚佑铮是天生冷情,任何情感在她心中都无重量,那楚非白便是知情字之重,却舍之若轻。
也舍,自己的命若轻。
柳砚清视线落回楚佑铮眉心。
只是眼神,太过苦涩。
“可感觉好些了?”
楚佑铮微微蹙眉:“好多了。”
“前辈是在何处找到的我?”
“是你师傅送你来的。”柳砚清闭上眼睛。
“那…”楚佑铮启唇,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唤湛灵溪,认识这么久以来,她好像从未叫过一次湛灵溪的名字。
柳砚清睁眼,视线越过她头顶:“只有你一个人。”
楚佑铮衣袖的风,停了一瞬:“既是如此,那我也该走了。”
“多谢前辈,我已无恙,便回天外天了。”
楚佑铮与他错身而过。
“灵溪的情况如何?”
楚佑铮止步:“他为魔域城主所伤,昏迷不醒,但我听魔域那人的意思,并不像是要取他的性命。”
“他如今已是魔修,对魔域来说有大用。”
楚佑铮望着一片黑寂的药王谷:“谷主安心,他为魔域所擒,也有我的缘故,我会救他回来。”
“不必。”
风声陡然大了,楚佑铮回眸,看柳砚清为月光描摹的背影。
“你伤势过重,虽有华莲为你治愈,可短时间内暂时不要与人动干戈为好。”
“……”
停半晌,他的声音几乎要消失在风里:“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无需为他人挂心。”
楚佑铮回身。
“谷主的话,是对我说,还是过往的人说?”
柳砚清的背影随着树影婆娑动摇,却始终未回头。
“是对你,也是对她。”
“可我终究不是她。”楚佑铮抬眸望月,月色尽落她眼中:“我的路,不是她的路。”
“我会去救他,与他是否阻我的路无关,也与他是谁无关,魔修也好,灵修也罢。”
她转身:“我只知,我该去救他。”
柳砚清猛地转身,却只能看见一点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黑夜里。
他紧攥的双手陡然松开,抬袖朝着她消失处一拜。
“多谢。”
外界天亮时,楚佑铮飞渡天外天入口。
天外天依旧如从前,无有日夜之分,也无有四季之分,一层薄雾气笼罩各处殿宇。
楚佑铮落在清静殿前。
清净殿是云容照一脉的居所,却因她没有其它的弟子,只住着云容照一人。
殿门无风自开。
楚佑铮稽首,迈步进去.
大殿云雾缭绕,云容照单盘坐于主位,半边衣摆垂落在地,露出白色纹银的鞋履。
楚佑铮迈步向前,坐在早为她准备好的蒲团上。
“感觉如何?”
“已无大恙。”
“这段时间回去好好休息,你的事情,为师已知道,为师会为你解决。”
楚佑铮抬头,与云容照相望。
“师傅,您知道楚非白吗?”
殿中云雾微微荡起,云容照眸眼微眯:“柳砚清和你说了什么?”
楚佑铮语气一如既往:“他什么都没和我说,只是我觉得巧合。”
“这次离开天外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想我与那位前辈或许有些渊源。”
即使说的是谎话,可楚佑铮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
“你与她同修无情道,自然有渊源。”云容照指腹一下一下敲着膝头。
“师傅。”楚佑铮视线如笔直的剑,直指云容照:“您修习清净之道,为何当年,要让我修习无情道?”
“自楚前辈之后,天外天已有五百年不曾出过,修习无情道的剑修,我那时年少,母亲本不同意我修习无情之道,可师傅你却坚持让我入道,这是为何?”
“无论是我门中人,抑或是天下人,均言无情之道难修,您为何不让我继承您的道?”
云容照指腹一下停住:“昔年的事情,我已忘了。”
“或许是见你天资优异之故,我的道不算上乘,既然做了你师傅,自要为你选一条最好的路。”
楚佑铮下拜:“徒儿知道了。”
“若无事,就回去休息吧。”
楚佑铮摇头:“我要离开天外天。”
分明是很轻的一句话,可却在殿中回荡良,才传到主位人耳中。
“为何?”
“湛灵溪身陷魔域,多有我的原因,我无法坐视不理。”
“你如今修为不济,贸然前去魔域,不过是以卵击石,为师此次能救你,是天机人时,可却不定会有下一次。”
“弟子无悔。”
楚佑铮再拜:“师傅为我开蒙,引我入道,师恩难报,佑铮此去,师傅多保重。”
“大道之路,本就坎坷,你修行多年,已有所成,当真要为了一人,断去你的道途?”
云雾散去,楚佑铮所见的,只有行至她身前一步的云容照。
楚佑铮依旧跪伏在蒲团上。
朝前再拜。
“弟子身许大道。”
“为求道,不惧风雨阻磨。”
“可弟子心未静,枯坐天池再多光阴,也不会有所得。”
“无情道者,不进则退,你如今,是要弃道绝智,这绝非道者所为,更不是吾辈修士该做之事!”云容照双袖垂垂,分明无风,却不住的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