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踏进苏府正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前厅里灯火通明,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却没人动筷子。
苏明德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睛,看见是苏言,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哟,还知道来?”
苏言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厅中央。
苏明德把手里的珠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前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亲自去请你,你倒好,端上架子了?”他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苏言,“怎么,在那种破地方待久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还得三催四请?”
苏言依只是抬起头,对上苏明德的眼睛,声音平平淡淡的:
“苏老爷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苏明德被他这态度噎得一愣,脸上的肉都抖了抖。
他盯着苏言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一甩袖子,重新坐回主位上。
“行,有骨气。”他阴阳怪气地说,“我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阴恻恻地落在苏言身上。
“坐吧。吃饭。”
苏言站着没动。
“怎么,还要我亲自给你布菜?”苏明德把茶盏往桌上一砸,茶水飞溅了出来。
厅里伺候的下人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老爷。”苏言开了口,“您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苏明德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得脸色铁青。他瞪着苏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
“行,既然你急着知道,那我就直说了。”他挥了挥手,让厅里的下人全都退下。
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苏明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芦家。”他开口,“知道吗?”
苏言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芦永寿的女儿,芦婉蓉。”苏明德放下茶盏,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她看上你了。”
苏言愣住了。
“怎么,不信?”苏明德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位芦家大小姐,为了你,硬是把自己折腾出病来,躺了几天几夜。芦老爷心疼女儿,亲自上门来提亲。”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算计:
“苏言,你命不错。一个庶出的孽障,居然能让芦家大小姐看上。”
苏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
“所以,”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苏老爷的意思是,把我卖个好价钱?”
苏明德的脸色僵了一瞬。
“什么叫卖?”他沉下脸,“那是芦家!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人家小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一个庶子,能攀上这门亲,祖上烧高香了!”
苏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你还不乐意?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在那破铺子里当个账房,就真能混出什么名堂?苏言,我告诉你,这世上没那么多好人!那姓陆的收留你,不过是看你有点用处!哪天你没用了,他一样把你扫地出门!”
苏明德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苏言,我是你爹,我能害你吗?芦家那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要是应了,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在那破铺子里给人当牛做马。你要是非拧着来。”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你可想清楚了。芦家势大,你得罪得起?”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摇曳。
苏言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明德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说完了?”苏言忽然开口。
苏明德一愣。
“苏老爷,”苏言看着他,一字一句,“您说了这么多,我只想问一句。”
“什么?”
“您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苏明德的脸色变了。
“苏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苏言继续说道,“这门亲事,我不应。”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你——你给我站住!”
苏明德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向苏言的背影:
“苏言!你今天踏出这道门,就别想再回来!你那破铺子,明天我就让人去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