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的手指终于停了。他把帕子慢慢拿开,掌心贴着脚背停了一瞬,才把陆沉舟的脚轻轻放下来,放进棉布拖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陆沉舟,耳廓在火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我去把盆倒了。”他说,端起水盆转身去了后院。
陆沉舟坐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脚。棉布拖鞋是苏言前两天刚纳的底,走起来软软的,脚跟的位置还留着一小块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是苏言自己的手艺。
苏言蹲在灶台边,正把水盆放回原处。刚转过来一半,后背就贴上了一片温度。
陆沉舟的手臂从他腰侧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身前,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靠近的时候有一股被冷风浸透后的味道。
苏言的动作停住了,“陪我睡会儿吧。”陆沉舟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有些闷,带着没睡够的倦和懒,“太困了。”
苏言沉默了片刻,手掌覆在陆沉舟搭在他身前的手背上,指尖慢慢收拢。“好,”他说,“那咱们就午睡一会儿。”
陆沉舟没有松手,苏言也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挪到了床边。
苏言侧身掀开被子,陆沉舟松开手臂,躺进去,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人平躺着,安静了一会儿,苏言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屋顶上的雪:“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陆沉舟躺在旁边,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是啊,原本以为要好几天,结果今天就差不多了。”
他像是想翻身,动了一下又没动,只是声音顺着枕头的方向往旁边递,“有几户原本不同意,说什么雪灾年年有,年年捐,没个头。我站在人家门廊底下,借了纸笔写了欠条,那人还是不松口。”
苏言侧过头看他,陆沉舟的侧脸陷在枕头里,下颌线条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我搬出沈先生来了。”陆沉舟说,嘴角弯了一下,“说他这样的人都在想办法,说这雪跟往年不一样,太史馆的人不会看错的。那人愣了一下,说——是太史馆那个戴眼镜的沈先生?我说是。他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让伙计搬了米出来。”
苏言轻轻笑了一下,“沈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招牌。”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陆沉舟的方向。
“回头得告诉他一声,让他有点心理准备。”苏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残余的笑意。
陆沉舟终于侧过身来,面朝苏言。床铺发出轻微的响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一只手掌的宽度。他一侧过身,就看见苏言的眼睛,安静地望过来,像雪夜里的窗户,里面透出一点昏暗的灯火。
“辛苦了。”苏言说。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背轻轻擦过苏言眼角底下那乌青,手伸出去了,没有收回来,就停在那里。“睡吧,”他说,“醒了再说。”
苏言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阖上的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被子底下,不知道是谁的手先动了一下,碰到了另一只手,碰了碰,没有缩回去。
睡了没多久,陆沉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窗外的光还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时辰。苏言还睡着,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敲门声又响了。陆沉舟抬手捂住了苏言的耳朵。掌心贴着那一片温热,能感觉到睫毛轻轻扫过的触感。
他等了几息,确认苏言没有被吵醒,才慢慢收回手,翻身下床。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门外站着师家的管事,身后还跟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几个大麻袋和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包。
管事的脸冻得发红,说话时呵出一团团白气:“陆掌柜,我家老爷让送来的,药材五十份,柴火二百捆。车上装不下,后头还有一辆,马上就倒。”陆沉舟侧身让开,指了指后院暖棚:“先搬进去,靠东墙码,药材单独放,别压了。”
管事应了一声,招呼伙计开始搬。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板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卸下来,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另一辆板车正拐进来,上面堆着几顶卷好的帐篷,是刘家的。
他想了一下,转身回屋,把门带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苏言。苏言还在睡着,姿势没怎么变,只是手伸到了他刚才躺过的地方,手指微微蜷着。陆沉舟看了他两息,俯身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起身去穿外袍。
等他从后院清点完第一批物资回来的时候,苏言已经醒了。披着外袍,头发有些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满院的东西问道:“谁来了?”
“师家的物资到了,刘家的也到了,后头还有几家没送来,不过估计也都在路上了。”陆沉舟走过去,顺手把他散开的衣襟拢了拢,“这次救援的物资,比预想的还多。”
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院堆满的物资,又转头望向陆沉舟:“今晚就布粥吗?”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等准备完天就晚了,没有晚上施舍粥的规矩,天一黑就容易乱。”苏言听着,点了点头,“那我一会把东西收拾好。按名单一户一户装袋。明天天一亮,直接就能拉出去。”
两个人说干就干。
陆沉舟把后院暖棚里的麻袋一袋一袋地拖出来,在走廊底下排成一排。
“你先分药,我来分米。”苏言说。
陆沉舟应了一声,蹲下身拆开师家送来的药材包。里头是一份一份用草纸分装好的,几样常用的驱寒药材扎成一小捆,每一份都用细麻绳系着,打了活结,一扯就开。
苏言在另一边拆米袋子。新米,白生生的,散出一股谷香,他拿竹筒一筒一筒地量,每份三升,装进粗布袋里,扎紧袋口,排成一排。
灶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米滑进布袋的沙沙声。
分完最后一份米,苏言站起来,他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块木板来。他蹲在门槛边,用炭条在上面写字。
陆沉舟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木板上写着:“赈灾物资:刘家,帐篷二十五顶,粮食五十石。师家,药材五十份,柴火二百捆。沈先生,银二十两。”字迹娟秀清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你写这个做什么?”
苏言没有抬头,“虽然是帮忙,”他说,“但一定要让百姓知道是谁做了好事。不能让他们白帮。”他把炭条放下,吹了吹木板上的炭屑,把它靠在墙角晾着。“明天把这块牌子立在粥棚旁边,谁路过都能看见。”
陆沉舟看着蹲在门槛边上的苏言,心思一动。苏言总是能考虑到自己考虑不到的地方。他想着物资要分、粥要熬、名单要核对、路要跑——而苏言想的是,那些出了力的人,不能让他们的名字凭空消失。得让百姓知道是谁帮了他们,得让那些商户知道自己的善举没有被吞没。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却是一件一旦没人去做就会被忽略的事。
他走到门槛边,在苏言旁边蹲下来,“你写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苏言没有抬头,指尖在木板边缘轻轻压了一下,“想他们下次还愿意帮。”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次雪灾帮了,下次再有别的事,他们想起这次有人替他们记了一笔,心里会舒服些。”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看着苏言把木板靠墙放好,又看了看木板正面那些端正的字,陆沉舟伸出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按了一下,炭粉沾了一点在指尖上。“我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