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青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般在意这个话题,毕竟算起来他和相福之间除了那日考校以外,之后再无有过照面。
大概是因为相福是自己恩人的缘故,所以才听不得有人这般冒犯她吧……
不过,上次见面相小姐年岁看起来刚及笄的样子,家中长辈竟也催得这般急吗?
安青的停顿引来坐在他旁边的单文的注意,两人现在同住一院,单文又是活泼的性子,平时没少找安青说话。
“安账房,可是食欲不好,看你一直没有动筷。”
安青回过神,温笑回他:“刚刚吃过了。”
说是吃过了,实则安青只是在午间吃了些厨房送去账房的茶点,浅浅垫了下肚子。
安青心里有些排斥与旁人同食。
照理说“难民”出身的他不该是这副挑剔性子,毕竟听说从山邑城到南阳要徒步要走上三四个月,再矫情的毛病也应该在这路上消磨殆尽了。
大概之前的自己可能真的是被家中长辈娇惯太多,安青心想。
“这样”好在单文并无疑问,只点了点头后又继续和他搭话:“明日歇工,安账房有何打算没有?”
单文是知道些安青身世的,正巧单文也因家中继母不慈,不愿回家过节,所以才会留在相府吃年夜饭。不过节假难得,手上又刚得了赏银,所以心里谋划着明日能和人搭伙出去逛逛。
安青确实有自己的打算:“明日要去乐安巷拜访一位长辈。”
单文虽心中疑惑,但触及别人私事也不好询问,只能遗憾回道:“好吧,本来还想约你去戏坊听曲喝茶呢,算了,我还是寻旁人吧。”
安青歉然一笑,也没多说什么。
耳房中众人的话题也不知在何时起从主家矛盾转向了各自的家长里短,都和同桌人挤眉弄眼的说着,没了刚刚的喧闹劲。
安青平时与旁人往来甚少,现下也没什么胃口,就轻声和同桌人告罪几声后离席了。
从耳房出来去往安青住的小院,要经过相府花园。
几欲亥时,院内夜阑人静,唯有挂在树梢上的铜铃偶被夜风拂动,轻响几声。
本应是与家人围坐火炉守岁的时节,可安青却只能顶着个想不出亲人长相的空脑袋在这空寂的夜色中茫然地走着。其实安青从他头上那磨损的白色束发布绳上,也大致能猜到自己家中估计已有血亲逝世。
只可惜不知是谁,也不知还有谁。
“安账房?”
一道清润的询问声自不远处犹疑响起,瞬间敲碎安青脑中薄雾,让他恢复眼前清明。
安青闻声望去,不想竟是刚刚还在席中念过多日未曾照面的相小姐。
相福身后照旧跟着位侍女,侍女挑着灯笼,跳跃的烛芯隔着朦胧砂纸给站在廊下的相福拢上了一层氤氲辉光。
“小姐晚好。”安青回得声音轻极了。
相福有段时间没见过这位安账房了,此刻能认出也是凭借她对人过目不忘的本事罢了。
“安账房怎么没去耳房凑趣?”除夕夜里在府当值的下人们聚在一起欢闹吃席,是经过相福允许的。
安青:“在下刚从那边出来,饭足茶饱,正要打算回去休息。”
说到这,安青本能的想问一句“小姐为何会在此处”。但又觉身为下属,这样问实在有些逾矩,故而顿声静候。
但相福好像是看透了安青心中疑问般,笑着为他解惑:“我正巧要去园中暖房替父亲瞧瞧他那几棵宝贝兰花,没成想在此处遇见安账房,既是这样,就跟安账房贺个新年,祝新岁新禧,万事胜意。”
相福向来不吝对身边属下施与善意,但凡能为她做事的人都能从她这得几分好脸。在相福看来,这是用来笼络人心最划算的手段。
果然,眼前这位安师傅一脸意外感动的朝她看来,眸光微润,低头向她回礼:“也祝小姐新岁阖家安康,利路亨通。”
相福翘起嘴角,心想这人看着呆板冷情,话说得倒还算动听。
“安师傅早回吧,我不打扰了。”说完相福就领着侍女从安青身边经过,朝花园深处的暖房走去。
“小姐慢走。”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安青这才抬起头来追寻那抹早已消失在树丛深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