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剑术最后一式，名为雪烬红尘。

黎璟烟觉得，重华府的开山老祖应该也是情种，要不然应该创作不出这种只有情种才用得出来的剑法。

通常来说，修行中的至情，指的是摒弃私情合乎道情乃至天情，有情而无累，方为太上忘情，便是真性至情。

但重华府不是这个路子，她们的“至情”是心之所向。不计得失，不问归途，不惧毁誉。宁飞蛾扑火，纵向死无生。剑因情而烈，情因剑而坚，不负情，才能握住剑。

某种意义上，重华府的剑也是一种诅咒。因为就练剑的那几个人过不去情劫，没练剑的都好好的。

也算是一种“传承”了。

……

海风更烈了。

萧绮意已提剑走上船头。远方是海上运转的阵纹，金光与白浪交织，勾勒出一幅庞大而狰狞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血祭图腾。白槐一人立于阵中，浪潮托举着他，水柱从四面八方升腾，盘旋缠绕，化作一条狰狞的水龙，盘旋于他头顶。那龙身由海水凝成，鳞甲分明，双目如炬，张开的巨口中隐隐有雷鸣之声，其声震颤天地，连海水都为之颤抖。

裴隐应是已将蛟龙残魂交与白槐。东海之上那蛟龙残魂本就借海天之势，又有那阵法加持，更是如虎添翼。水龙盘旋翻腾，掀起百丈巨浪，向着蓬莱众人的船队压来。水龙袭来，带着千钧之力，挟着毁天灭地之势，那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日光，阴影将整艘船笼罩其中。狂风扑面，水雾弥漫，让人不由得心生沧海蜉蝣之感。

而萧绮意就在此刻拔剑。剑出鞘的刹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清冽的剑光。那剑光不似雷霆般暴烈，也不似炽焰般狂热，而是像初冬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却能将整个世界染成素白。

剑光彻天绝地，如银河倒挂斩断霄汉。海水一分为二，露出一道几乎墨色的沟壑，两侧水墙高高涌起，久久不能合拢。

在萧绮意的记忆中，重华道法从来无关杀伐，重华府的剑，亦是如此。

萧绮意一直以为，这就是重华府的道，护佑苍生的剑，怎生屠戮之念？

而此刻，她才明了，并非是潜龙无怒，而是逆鳞未触。

白槐不以为意。

纵然萧绮意剑势惊天又如何，不过是一时怒意冲霄，竭泽而渔枉耗根本。况且，她不过一小辈而，修行一途，以阅历论深浅，以修为分高下，她满打满算才在山中待了多少年？而他，已在今日，破除尘障，得证大道。自此，放眼天下，又有谁能与他为敌？

自三仙庄到东海，残龙死凤都有他的手笔，他苦修数十年，阵法终得大成，今日再得天妖灵力，莫说这重华府小辈，纵使裴霜序重出山门，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水龙压下，海水在它身后翻涌咆哮，掀起滔天巨浪。分海的剑光撞上龙身，在鳞甲上化作灰飞。犹如螳臂当车，不过徒劳。

萧绮意面无表情，指尖凝出一滴精血落入剑身。血滴殷红如朱砂，那剑光也染上几分血色，剑气纵横而出，却被那阵法拦下。金光大盛之间，剑气竟如飞鸟入网，不得寸进。

不够。

她的修为不够，她的剑，也不够。

萧绮意看向手里的长剑。剑身如水，映出她的眉眼，还有她的疯狂。

寒江洗月是裴霜序的剑，也只是裴霜序的剑。

何青曾说，萧绮意握不住裴霜序的剑。她虽然当时不肯咽那口气，但她心中知道，她修为心性均有不足，而这把剑随裴霜序纵横天下，有自己的骄傲，她确实握不住。

但她今日必须用这把剑。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祭血。

可寒江洗月已经饮过太多人的血了，有敌手，也有旧主。寻常的血，它看不上。

那就只剩下……

心头血。

萧绮意倒转长剑，将剑锋刺向自己的心口。

剑锋破开衣襟，刺入皮肤，穿过血肉，停在心脏之前。

萧绮意没有让寒江洗月停留多久，她将剑尖用力压下，让血顺着剑刃缓缓流下，让她的心头血染尽这把不属于她的剑。血沿着剑脊蜿蜒而下，一寸一寸染红了寒江洗月皎如明月的剑身，抹去剑脊上映照的面容，只留下炽烈而灼目的光。

焚我血骨……

换一场烧尽红尘的雪。

绯红划过天地，如残阳暮霭交辉连绵，又如桃花雨下漫天红雨纷扬。自剑锋奔涌而出的，是浓烈而决绝的红色，要将这整个天地烧穿。

雪烬红尘。

那是一场血色的雪。

雪落，而后万物冰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