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色的雪落在水龙身上,将那条狰狞的水龙冻成一座冰雕,连带着水龙头顶的白槐也遍体发寒。白槐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催动阵法,顷刻间金光大作,一如日轮初升,阵纹斗转天海倒悬,迎上那场漫天飞雪。
可是,光如何拦得住雪。
雪落无声,却比惊雷更加震耳欲聋。万千飞雪铺天盖地,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道剑气,千刀万剐万仞穿心,坚不可摧的巨龙竟随着片片飞雪寸寸剥落。龙鳞崩飞,龙骨断裂,那由海水凝成的庞大身躯竟缓缓倾塌,金光万丈也无力相抗,犹如冬日积雪上的残阳,徒劳无功俯瞰苍白世间。
一剑,斩龙。
水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那是蛟龙残魂被封印数百年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出的声音,是它最后的挣扎。龙啸刺穿海风,刺穿浪涛,刺穿每一个人的耳膜,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被囚禁千年的怨恨,然后,颓然沉入海底。
一切终究归于沉寂。
蛟龙残魂破碎,白槐手中龙珠迸裂。那枚泛着幽蓝光晕的珠子在白槐掌中化作齑粉,随着海风转瞬飘散。
白槐仅剩阵法可用,可这阵法凭的是夜晚华的妖力,无法自成生息,终有力竭之时。金光黯淡,犹如风中残烛,行将就木。
可萧绮意的这一剑,还没有完。
……
一旁观战的谢华年转头看向黎璟烟,“我们现在有什么能帮忙的?”
黎璟烟答:“让你的人离远点,别被误伤。”
谢华年:“……此言有理。”
虽然她觉得这事不用她操心,那帮老油条肯定躲得比她说得快。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的不拦她一下吗?
黎璟烟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不。”
黎璟烟见过裴霜序的剑,甚至见过裴霜序的雪诉红尘。但她敢说,虽然裴霜序剑术修为均在萧绮意之上,但她的雪诉红尘,却比萧绮意差得远了。
原因很简单,裴霜序那一剑不像萧绮意这么拼命。
裴霜序的雪诉红尘,是灵力盈足心境圆满,自然而然用得出的一记剑招。那一剑已是完美无瑕,是剑道的巅峰,让黎璟烟记了无数年,可,终究也只是剑而已。
而萧绮意的雪诉红尘,是血染苍天的疯狂,是以命相搏的自戕。
心头血,失一滴则损修为,失两滴毁经脉,失三滴折寿元,失……
萧绮意这种就不是失几滴的问题了,她这是奔着死者为大去的。
但,不能拦她。
血流了就是流了,拦了也收不回来。可一旦拦了,那萧绮意的结局就会和裴霜序一样,剑心寸裂。
雪诉红尘是无悔之剑,出了剑,就不能有悔。
她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拦萧绮意,而是——“去找裴隐。”
黎璟烟话锋骤然一转,冷硬如刀,“一定要找到裴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九鼎不在东海。
裴隐有些意外,却又不很意外。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世事岂能尽遂人意。只是,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捞不起九鼎,或是引不出归墟。却不曾想,竟是一个空空如也。若是这回也扑了个空,还能再去哪呢?
是归墟不在东海,还是九鼎不再归墟?没人知道,裴隐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不能死。
那么,现在可就得走了。
只是,这一叶扁舟,想渡过沧海,可要废很大力气啊。裴隐叹了口气,以灵力驱使小舟前行,舟首破开浪花,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可下一瞬,却有一道剑光落在他的面前。
裴隐转过身,看了一眼踏海波而来的黎璟烟。这种局面下,裴隐居然还笑得出来,“黎将军,深藏不露啊。”
黎璟烟踩在浪头上如履平地,如雪的白衣上竟不沾半点水渍。她手执长剑遥指裴隐,“裴公子三仙庄害死何青,今日东海又害死白槐,也算是为剿灭天阴出了不少的力。”
说及此处,黎璟烟也不觉微微一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莫不是我给裴公子发过赏钱不成?可我怎么不记得有此事呢。”
裴隐双手负在身后,笑着摇了摇头,“何青之死是他轻敌所至,不干我事。白槐愿为他的阵法殉道,我劝不动。黎将军这般指责我,可我也是无妄之灾啊。”
“说得是啊。”黎璟烟竟附和了他一句。“那你现在,又要让何人前来相救呢?不如把这人请出来吧,我就在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