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休淡淡一笑,皱纹堆叠的眼角溢出几分嘲讽:“什么时候,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也成了个只会数人头的傻子?”他忽然又叹了口气,这次倒像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意的惋惜,“噢,确实,你若是真聪明,就不该踏进我这小楼来。眼睁睁看着朋友自己走进坟墓,终究不是件愉快的事。”
陆小凤挑眉:“看来这间石室,就是你给我们精心挑选的埋骨之地了?”
听着他们充满机锋的对话,郭襄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她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上官飞燕,却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视线。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得意和怨毒交织闪烁,如同暗夜里择人而噬的毒蛇,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只见霍休突然抬手,在石台某处不起眼的地方上重重一拍!
“咔嚓”一声机括轻响!
“啊——!”
一声充满惊恐和不敢置信的尖叫声,与一道铁笼轰然坠落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郭襄定睛一看,竟是上官飞燕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花容失色,浑身颤抖。再看霍休,那精铁铸成的笼子将他罩得严严实实——他竟然在机关触发的最后一刻,以掌风将身旁的上官飞燕猛地推出了铁笼范围,任由她如同破败的玩偶般重重跌倒在地。
再看地上的上官飞燕,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骇欲绝的灰白。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笼中的霍休,刚才还柔美动人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背叛,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锦缎:“霍……霍休……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连支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瘫在那里,重复着这绝望的质问。
被她用这种眼神注视的霍休,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刚才不是说得够清楚了么?这世间的真情,建立在彼此所能提供的价值之上。”他终于垂眼,淡淡扫了地上的上官飞燕一眼,那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件已经彻底无用的垃圾,“你现在,对我还有什么价值?”
“……”上官飞燕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里,光芒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空洞,她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瞬间抽空了灵魂,瘫软在地。
众人脸色也都是一变。看上官飞燕那心如死灰的模样,哪里还需要问霍休为何要把自己关进这坚固的鸟笼子里?
再看看来的方向,那扇门却也关得死死的了,想也知道必然是从里面打不开的。
霍休好整以暇地坐在笼中那张草席上,甚至又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他仿佛不是在一个可笑的笼子里,而是置身于一场专为他上演的绝妙好戏的雅座包厢。
“现在,我们可以慢慢聊了,”他微笑着,目光如同看着笼中困鼠,“聊一聊接下来你们每个人,能拿出什么价码,来换取在这笼外多呼吸几口空气的权利。”他语气平和,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或者,你们也可以试试,能不能撼动这一千九百八十斤、掺杂了玄铁的精钢笼子。”
他话音未落,郭襄早已按捺不住,伸手一扬,数道金光疾射而出!她扣在指间良久的金针,如同点点寒星,精准地穿过笼子缝隙,直取霍休周身大穴。她心知此人武功极高,此举更多是试探,亦是心中一股不平之气的宣泄。
却见霍休头也未抬,持杯的左手稳如磐石,右手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拂,那数点金光便如同泥牛入海,尽数消失不见了。他这才抬眼,看向郭襄,嘴角噙着一丝似惋惜又似嘲弄的笑意:
“少年人,果然最是沉不住气。”
“好精妙的手法!”虽然暗器徒劳无功,但见识到霍休这举重若轻、妙到毫巅的功夫,郭襄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一声。只是她看向陆小凤和王怜花时,眼神里不免带上了几分泄气与无奈——这老狐狸,比想象的更难对付。
陆小凤上前几步,用手指叩了叩那儿臂粗、泛着幽暗光泽的铁栏,发出沉闷坚实的响声。他忽然叹了口气,对着霍休道:“你把自己关进这鸟笼子,莫非就是为了躲着我,不敢跟我打架?”
霍休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老夫年事已高,早已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如今,便是与女人打架的兴趣都欠奉,更何况是跟你这滑不溜手的小子打架?”他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陆小凤心道你不是练的童子功吗?倒拿这话搪塞我,面上却长长地“唉”了一声,回头对着花满楼和郭襄双手一摊,表情夸张,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懒散:“看来,咱们这回是真没辙了,只能等着在这豪华鸟笼外饿死、渴死喽。”
霍休怡然自得地呷了一口酒,接道:“放心,陆小凤。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过些时日,老夫定会回来为你收尸,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还是舍得为你出的。”
“哦?”接话的是王怜花,他斜倚在墙边,姿态慵懒得像只晒着太阳的猫,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微扬,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总瓢把子既然去意已决,为何还在此流连?莫非……就为了多看几眼我们这几个将死之人,是如何狼狈挣扎、摇尾乞怜的么?”
“王公子说笑了。”霍休目光转向王怜花,笑意更深,也更冷,“以王公子的身家,自然不必如此狼狈,想必足以让你在这世间多留恋许多时日。”
“原来霍楼主是惦记着我那点微薄家当,”王怜花也是笑吟吟的,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怪不得能积攒下这敌国之富。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独性重。我的东西,就算我死了,宁可带进棺材里烂掉,也不乐意让别人沾手。”
霍休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慢悠悠道:“无妨。年轻人气血方刚,现在自然嘴硬。待老夫过几日再来,只希望届时……王公子的态度,能如这杯中美酒一般,变得醇和些。”
说完,他不再多言,枯瘦的手掌看似随意地往石座下方某处一按——那是启动密道、让他从容脱身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