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人出声反驳,殷羡神色稍缓,转向陆小凤,语气淡淡:“陆大侠,请暂留步,随在下去一处地方,有人要见你。”
陆小凤眉头一挑,正待开口,太和门那厚重的阴影里,忽又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人。来人穿着内监服饰,面白无须,年纪不过二十上下,但举止沉稳,目光老练,与他的年纪颇不相称。
殷羡见状微怔,显然对此人出现有些意外,正欲上前询问,却见那小内侍板着一张脸,目光缓缓地、极有章法地扫过全场诸人。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郭襄与石秀雪身上,尤其多看了郭襄两眼,然后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径直朝她们走来。他在二人面前站定,目光在她们身上仔细逡巡两回,并不冒犯,却带着一种审视的认真。
最后,视线牢牢锁在郭襄清丽的面庞上,那张原本绷紧如石像的脸,忽然如春冰解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训练有素的恭敬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敢问姑娘,可是姓郭,单名一个襄字?”
郭襄心中讶异更甚——她与这深宫大院,并无什么瓜葛,虽不明所以,仍保持镇定,微笑颔首:“正是。”
小内侍笑意更深,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冒昧再问姑娘,月前一位故人所赠,那块刻着‘寿’字的木牌,不知姑娘可还带在身边?”他虽已认准了人,却仍需凭证,行事谨慎滴水不漏。
听他提起木牌,郭襄心头一动,隐约猜到了几分端倪,但更深的不解也随之涌上,她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光洁的木牌,托在掌心:“可是此物?”
小内侍目光在木牌上那铁画银钩的“寿”字上凝驻一瞬,似在细辨每一笔转折,随即笑容愈发真切,退后半步,深施一礼:“正是此牌,王先生有请姑娘移步一叙,不知姑娘此刻可否赏光?”
王先生?
郭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日特来寻朱寿的青衫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气度从容。是他要见自己?还是……另有其人借他之名?
在场众人大多面面相觑,不知这“王先生”是何方神圣,唯有曾听郭襄略提过此事的王怜花、陆小凤等人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一旁的殷羡更是神情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与忌惮,显然对这“王先生”三字代表的份量心知肚明。
郭襄尚未应答,一旁王怜花手中折扇“嗒”地一声脆响合拢,他上前半步,似笑非笑地挡在郭襄身前半侧,目光如带着钩子般看向那小内侍:“哦?王先生?这深更半夜,重重宫禁之内,倒是好雅兴。不知是哪位王先生,如此大费周章,要在此地此刻请人叙旧?”
小内侍转向王怜花,脸上那标准化的笑容丝毫未变,言语却绵里藏针,滴水不漏:“贵人相邀,奴婢只负责传话引路。至于其他,奴婢一概不知,亦不敢多问。郭姑娘若愿前往,奴婢自当在前小心带路,若姑娘不愿,奴婢也绝不敢有半分勉强,即刻便回禀贵人。”
陆小凤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内侍,眼神闪烁:“有意思,真有意思。缎带的糊涂账还没算清,这又冒出个神神秘秘的王先生……”他看向郭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要去么?你若去,我陪你走一趟,多个人,多份照应。”
郭襄正要回答,却听见那小内侍微笑着,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各位恕罪,王先生只邀请了郭姑娘一人叙话,特意吩咐,只需郭姑娘独自前往,恐……无法招待诸位了。”
众人皆是一愣,陆小凤张嘴就想反驳,今夜这紫禁城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邪性,他实在不放心让郭襄独自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内侍走。
王怜花脸上那惯常的玩味笑意也淡了下去,眉宇间掠过一丝阴沉,看向郭襄,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不赞同。
郭襄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她沉吟片刻,指尖拂过怀中那枚木牌光滑的表面,抬首时,冲面露不赞同的王怜花和欲言又止的陆小凤笑了笑。她转头,对小内侍平静开口:“有劳公公引路。”她倒要亲眼看看,这重重宫阙深处,森严夜色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机锋。
王怜花和陆小凤见她眼神清明,神色坚决,知道这丫头一旦打定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王怜花轻哼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终是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郭襄随那小内侍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难测。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对殷羡道:“殷统领,走吧,不是还有人要见陆某么?”
宫灯将郭襄的身影拉长,她随着那沉默引路的内侍,一步步走向太和门,身影逐渐没入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尽秘密的深深宫影之中。
石秀雪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忧色一闪而过。王怜花缓缓展开折扇,轻轻摇动,扇面上似乎有寒光微烁,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