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那一直如冰川般稳固的气势,在王伯安这番话语下,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王伯安的出现本身已是巨大变数,而此人深不可测的修为与直指本心的言论,更是双重冲击,让他那本因卷入阴谋而不再纯粹通透的剑心,波澜再起。
皇帝朱厚照此刻终于彻底卸下了“惊惶”的伪装,他轻轻抚掌,脸上露出了真正属于胜利者的、带着些许戏谑的笑容,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穿着龙袍仍与他云泥之别的南王世子,和浑身抖如筛糠的王安,最后落在叶孤城身上,语气轻松却暗藏锋刃:
“王先生问得好。叶城主,事到如今,你还要为这已然败露、可笑可怜的篡逆之举,挥出你的剑吗?你的剑,是用来争天下的,还是用来问天道的?此刻若出剑,你的剑,还‘诚’吗?”
局面,在王伯安现身、皇帝亮出底牌的这一刻,已然彻底明朗,也彻底逆转。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大的磨盘,沉甸甸地压向南王世子一方,更压向叶孤城那颗本已不再平静的剑心。
南王世子已然乱了方寸,他仓皇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尖利,充满绝望的疯狂:“叶孤城!快动手!杀了他们!现在只有杀了皇帝,我们才能活!别忘了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不知是意识到失言,还是被叶孤城骤然投来的冰冷目光所慑。
王伯安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已自然垂于身侧。这个细微的变化,却让整个寝殿的气机为之一变,仿佛他整个人已与这方天地更加圆融地结合在一起,无隙可乘,却又无处不在。
他看着南王世子,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一切鬼蜮:“世子可知,何为天命?非是面相,非是血统,乃是四海归心,兆民认同!你又可知,何为君道?非是占据宫室,非是穿戴衮冕,乃是代天理物,抚育四方!”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虽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直叩人心的力量:
“尔等窃得一张面皮,便以为窃得天命?霸得一座宫殿,便以为执掌乾坤?可笑!可怜!”
“这天下,是民心铸就的天下!这社稷,是天道运行的社稷!尔等逆天理,悖人心,纵使得逞于一时,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悬丝之戏!今日阴谋败露,是天道不容。他日即便侥幸,尔等离心离德之行,又如何面对煌煌天日,浩浩民心?”
他最终的目光,如雷霆般扫过世子惊恐的脸:
“心术既邪,大势已去,尚不自知,犹作狂言,岂不悲乎?!”
一席话,不仅让南王世子面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更让叶孤城漠然的神情骤然一僵。
——对他这样的剑客而言,心神动摇,剑意便已出现裂痕,他的剑,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皇帝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波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似笑非笑地瞥了王伯安一眼。
而已然走出密室,站在一旁的郭襄,早已为王伯安这番话中蕴含的磅礴正气与深邃智慧所震撼,她眼睛亮亮地望向他,心中那份对“道”的追寻,仿佛在此刻看到了一个清晰而崇高的榜样。
她忽然想起父亲降龙十八掌的“正”,杨大哥黯然销魂掌的“意”,想起外公桃花岛武学变幻的“巧”,此刻却在王先生的话语中,触摸到了一种更本源、更磅礴的力量——那是对自身道路毫无犹疑的“诚”,是与天地人心共鸣的“理”。
叶孤城脸色一阵青白变幻,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再度睁开,眼底那丝波动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剑客决战前的冰冷与决绝。
他不再看世子,也不再理会皇帝,目光如两簇冰焰,锁定了王伯安:
“你既也用剑,”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雪山般的冷寂,“拔剑吧。”
寝殿内,空气骤然绷紧,几欲凝固,烛火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摇曳。
王伯安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临敌的紧张,直视叶孤城手中那柄名动天下的寒铁长剑:
“你今日的对手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