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的对手是我吗？”

王伯安这句话说得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学问般的诚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寝殿紧绷的空气中漾开无形的涟漪。

郭襄闻言，心念方动，便觉一阵穿堂风拂过面颊，带着夜露的凉意。她目光一闪，再定睛时，寝殿之内，已悄无声息地多了三个人影，仿佛他们本就站在那里的阴影之中。

左边一人，穿着大红披风，面上那两撇长得与眉毛一般整齐漂亮的小胡子，在昏黄烛光下尤为醒目——正是陆小凤。他脸上惯常的嬉笑之色尽褪，目光清亮如电，直直锁住那一袭孤绝的白衣。

中间一人，容颜俊美近乎邪气，手中一柄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郭襄身上，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一瞬，像是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郭襄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王怜花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紧绷，这才悄然化开，转为更深的玩味。

最右边一人，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长袍，脸上覆着一张毫无特色的面具，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沉默地立在稍暗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三人现身得突兀，却又奇异地与这寝殿的气氛融为一体。

陆小凤在叶孤城面前七八尺处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在对方剑气最盛的范围边缘，也留足了反应余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叶孤城，那双总是灵活狡黠的眼睛里，此刻是罕见的复杂——有惋惜，有探究，也有一丝朋友般的痛心。

叶孤城也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仿佛有无形的言语在空气中传递。

良久，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真心实意，带着江湖人见到绝顶事物即将陨落时的那种无奈与苍凉。

叶孤城冰封的眉宇间，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他也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叹，叹的或许是命运弄人，或许是道不同。

王怜花则踱步到郭襄身侧，几乎与她并肩，折扇合拢，用扇骨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戏看得可还专心？”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郭襄侧头，压低声音：“不及王公子神出鬼没。”王怜花轻笑一声，不再言语，目光却已投向场中，尤其是那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兴味。

而那位黑衣蒙面人，站的位置颇有讲究，恰好离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南王世子较近。

南王世子起初被陆小凤等人的出现惊得又是一颤，待看到这蒙面人，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中迸发出希冀与命令混杂的光芒，急声道：“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是让你们在……”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如同死灰，声音艰涩，“难道……外间也……”

他不敢说下去，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寝殿内——气定神闲的皇帝、深不可测的王伯安、虎视眈眈的陆小凤、莫测高深的王怜花……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猛地向蒙面人靠拢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走投无路的仓皇与急促：“快！什么都别管了，先带我离开这里！”

郭襄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秀眉微蹙，立刻看向皇帝与陆小凤。

却见年轻的皇帝正饶有兴致地挑眉，目光在陆小凤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上打了个转，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对南王世子的举动恍若未见。

而陆小凤的注意力似乎全在叶孤城身上，对身后的细微动静毫无反应，她又瞥向身边的王怜花，见他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看好戏的模样，摇着扇子，不动如山。

郭襄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那蒙面人。

就在南王世子几乎要挨到蒙面人身前，指望对方施展轻功带他突围的刹那——

电光石火间！

那蒙面人动了！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但并非带着南王世子飞身而起，而是并指如风，精准无误地点中了南王世子胸前、肋下三处大穴！

手法之巧妙，拿捏之精准，显然是极高明的手法，既瞬间制住对方全身气力，又不至于造成明显外伤。

南王世子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转为彻底的呆滞与难以置信，他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眼前戴着面具的人。

蒙面人又是一声长叹，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友人走入歧途的遗憾，有对今夜局面的感慨，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抬手，缓缓取下了脸上那毫无特色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俊雅温润的面容，挺直的鼻梁，薄而含笑的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明亮而深邃，此刻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沉重。

“香帅？！”郭襄低呼出声，着实意外，她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这位名动天下的盗帅楚留香。他何时卷入此事？又为何会扮作南王世子的人？

楚留香对郭襄微微颔首，权作回应。

然而，在场众人中，对此最感意外的，并非郭襄。

一直如冰山矗立的叶孤城，在看到楚留香真容的瞬间，那仿佛万古不变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他凝视着楚留香，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我以为你尚在神水宫，与水母阴姬周旋。”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这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即使在此等情境下也未改变。

他不想叹气，可无奈与惋惜还是让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在知道自己的朋友，即将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决斗时，任谁在神水宫也待不安稳。”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叶孤城，“只是我未曾想到，紧赶慢赶，再见你时，会是这般光景。”

此言一出，寝殿内在场人略感唏嘘，原来楚留香与叶孤城竟是旧识，且交情匪浅。

这世上知道白云城主与盗帅曾把臂同游、煮酒论剑的人，恐怕寥寥无几。他们相逢于碧海蓝天之间，楚留香与他那三个妹子曾受邀在海外白云城盘桓过一段逍遥时光。

对楚留香而言，叶孤城是少数几个能让他真心钦佩、引为知己的人物之一。正因如此，他在神水宫事了之后，听闻紫禁之约，才会不顾一切星夜兼程赶来京城。

可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万万算不到，自己千里迢迢赶来，目睹的竟是挚友卷入篡逆阴谋、剑指天子的绝境。

听到楚留香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憾恨交织的话语，叶孤城显然动容了。他冰冷的目光在面前的陆小凤脸上停留一瞬，复又看向楚留香，那如孤峰绝壁的脸上，忽然极其轻微地、极其短暂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或许不能完全称之为一个笑容，更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下面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它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却似乎带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属于“人”的温度：

“此刻方知，这浊世之中，能得一二知己，确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