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刹那,郭襄忽觉心口一酸,为这绝世剑客此刻流露出的一丝寂寥与温情。
然而,未等她这情绪蔓延开来,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模糊!
熟悉的、仿佛天地倒转般的剧烈震动感猛地攫住了她!时空剥离,光影飞逝……
……
再回神,眼前仍是那座烛火摇曳、气氛凝重的寝殿,方才那跨越世界的武道风光、剑道极意,仿佛只是脑海中一场清晰至极的幻梦。
现场除了亲身经历的郭襄、王怜花、陆小凤、楚留香和叶孤城五人,只有王伯安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略带疑惑地扫过五人。
其余人等——皇帝、内侍、被制住的南王世子与瘫软的王安——对那瞬息间的神游天外毫无所觉。
但经历者的心境,已然不同。
叶孤城那双原本如寒星、如深潭的眼眸,此刻仿佛洗去了些许尘埃,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平静——一种近乎圆满、了无遗憾的平静。
他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身前的陆小凤,再次投向一直静立旁观、气度沉凝如山的王伯安,问出了进入奇异空间前未竟的问题,语气却已截然不同:
“王先生方才言道,叶某今日的对手,并非先生?”
王守仁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颔首,温声道:“叶城主之剑,所求者,乃剑道之极,对手之巅。王某所学,乃心性之道,格物之理,与城主所求,并非一路。城主真正的对手,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人。”
他话音未落,寝殿之外,那无边的夜色与清冷的月光中,一个比月色更冷、比夜色更孤高的声音,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月正中天,紫禁之巅。”
这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与纯粹,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声息。
叶孤城闻声,周身那已然沉寂下去的剑气,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复燃,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也更加……决绝!
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尘世的杂念,仿佛被这声音带来的凛冽剑气彻底涤荡干净,只剩下最原始、最炽热的战意,以及对那命中注定一战的渴望。
郭襄见时机已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正中的皇帝朱厚照躬身一礼,声音清越:“陛下,民女斗胆进言。叶城主卷入逆案,罪在不赦。然其剑道通神,乃当世武道巅峰之象征。江湖儿女,终究望能江湖了。紫禁之约,天下瞩目,若就此虎头蛇尾,不仅武林憾事,恐亦折损天家气度。恳请陛下……准其完成此战。”
她话语诚挚,目光清澈,将自己与皇帝那点微薄“救命”交情,化作了此刻恳求的底色。
陆小凤亦适时开口,语气沉凝:“陛下,叶孤城罪当万死。然其确乃难得一绝世剑客。此战若成,无论胜负,皆为武林百年传奇。陛下圣心烛照,当知……传奇,有时比律法更能慑服人心。”
楚留香未言,只深深一揖。
王怜花摇扇轻笑,悠然道:“陛下,看戏要看全套。这最后一折‘剑神对决’,若因宵小之辈搅局而罢演,岂非无趣得紧?”
王伯安微微躬身道:“全凭陛下乾纲独断。”他没有说更多,因为他要说的刚才已经说了。
皇帝朱厚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孤城身上,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帝王对叛逆的冷意,有武学爱好者对巅峰对决的向往,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惜才。
他忽地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内沉寂:“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叶孤城,你虽负朕,却不必负手中之剑。”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谋逆大罪,本应立诛。然,非常之人,当有非常之死法。紫禁之巅,万众瞩目,这场天下期待的决斗,若因这些腌臜事草草收场,确也乏味。”
他看向叶孤城,目光锐利:“朕准你赴太和殿之约,此战之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竟之意谁都明白。
叶孤城闻言,冰封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松动,他整肃衣冠,面向御座,郑重地、极慢地叉手躬身一礼。这一礼,非臣子之礼,乃剑客之礼。
“陛下胸襟,叶某……拜服。”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平静,“此战之后,白云城上下,愿永奉大明正朔,尊陛下为主。城中百姓无辜,望陛下……宽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明。这是他作为白云城主,能为那座海外孤城尽的最后心力——以己身之死,换满城生灵免遭株连。
皇帝眸光微动,终是颔首:“准。”
叶孤城再无一言,他目光掠过楚留香,掠过陆小凤,在郭襄与王怜花身上短暂停留,最终,对王伯安与御座上的皇帝,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言语,但这点头,似告别,似答谢,亦似了结。
然后,他转身,白衣如雪,径直向殿外那片属于他的战场走去,步履稳定,背影孤直,仿佛走向的不是可能的死亡,而是期待已久的归宿。
陆小凤与楚留香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的沉重与释然。
楚留香低语:“这是他自己的路。”
陆小凤重重一叹:“也是他唯一的路了。”
郭襄望着那即将没入殿外夜色的白色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她感受了独孤求败的寂寞巅峰,旁观了五绝的逍遥之争,更见识了阿青的通神剑术。
此刻忽有所悟,对于一个毕生求索剑道极境者,能在窥见更广阔天地的“可能”之后,再与旗鼓相当的对手,进行一场最纯粹、最巅峰的较量,无论生死,皆是一种无憾的圆满。
殿外月光如洗,太和殿琉璃瓦反射着泠泠清辉。
紫禁之巅,双剑终将相逢。
而殿内,尘埃渐定。
皇帝朱厚照的目光,终于带着冰冷的笑意,落回面如死灰的南王世子与瘫软如泥的王安身上。
王怜花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嗒”地展开,轻轻摇动,似在拂去空气中残留的凝重,他侧首,对仍在望着殿外出神的郭襄,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似叹似吟:
“好一场大戏……落幕时,总算还剩一抹,值得看的亮色。”
窗外,月光正满,剑意凌霄。
真正的决战,此刻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