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花早已注意到老臭虫对这相貌平平的少女,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也眯着眼打量过去。
少女衣着朴素,浅褐色的布裙洗得发白,容颜至多算得上清秀,眉毛略粗,肤色偏暗,鼻梁两侧还有些细小的雀斑,并不惹眼。唯有方才那惊鸿一瞥间,眸子里似有灵韵闪动,顾盼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神采,而且……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他分明觉得,她看丁枫和楚留香的那一眼,绝非无意,尤其是与楚留香对视的那一瞬,绝非全然陌生——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
或许是他们打量的目光过于直接,那名叫白蜡烛的少年立刻横跨半步,将少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一双带着几分惊恐委屈神色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回瞪过来,像只护崽的……小兽,苍白的面皮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两人这才仔细看这少年,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五官其实生得清秀,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却总带着种受了天大委屈、欲哭无泪的痴呆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乍看可怜,细看却有些瘆人,尤其是他瞪人时,眼白过多,瞳仁黑得深不见底。
徒弟已如此奇特,师父的真容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灰袍人始终未曾摘下那顶大帽,众人只能看见帽檐下约莫三分之一的脸,可就这三分之一,已足够让人脊背生寒——那面上的皮肉扭曲纠结,眼不是眼,鼻不是鼻,仿佛被烈火狠狠灼烧后又胡乱揉捏过,怪诞可怖至极。
而这灰袍人自称公孙劫余,别字伤残,脾气也如其貌般古怪,不仅自称“伤残”,竟连船上诸人的姓名都懒得打听,摆明了一副拒人千里、不欲深交的姿态。
这态度显然激怒了本就心存不满的海阔天等人,他手下那个叫向天飞的汉子,脾气最是火爆,当下便冷哼一声,五指捏得咯咯作响,想出手“称量”一下这古怪师徒的斤两。
然而,白蜡烛却忽然转身,走到船舷边,脸不红气不喘地将他们刚才乘坐的那艘小船用绳索套住,轻轻一拉——那船便如被无形的手牵引般靠了过来,接着,他单手抓住船头,竟将那至少数百斤的小船稳稳举了起来,高举过顶,还晃了晃,仿佛在展示一件玩具。
只露出这一手,向天飞的脸便青白交加,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上前,只狠狠瞪了白蜡烛一眼,转身走到船尾开始掌舵,再不回头下船舱。
海阔天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干笑。
楚留香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着,节奏平稳,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海面远方的云层,却始终用余光笼罩着那个沉默垂首的少女,即便在方才那番冲突中,她也未曾抬头,只是微微抿嘴。
然而,楚留香凭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感到她低垂的眼睑下,注意力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个人的身上——
丁枫。
每当丁枫开口,她的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当丁枫移动脚步,她交握的手会微微调整角度。那不是爱慕的注视,而是……一种克制的审视,一种藏在羞涩怯懦表象下的、高度集中的观察。
海风带着咸腥气吹过甲板,卷动着少女朴素的衣角,大船开始转向,朝着那传闻中神秘莫测的“海上销金窟”方向驶去,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些,云层低垂,铅灰色的云团堆积在天海相接处,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深沉的风暴。
楚留香忽然微微一笑,缓步走到船舷边,与那少女和白蜡烛相距不过数尺,他望着海面,仿佛自言自语,声音却清晰得足以让身旁的人听见。
“这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便阴云密布。”他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那少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姑娘第一次出海?”
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头垂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似乎还带着一丝怯懦的颤音。
白蜡烛立刻又瞪向楚留香,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戒备。
楚留香却不以为意,继续笑道:“海上风浪大,若是晕船,可以到舱里歇着,这船虽大,颠簸起来也不舒服。”他的目光扫过少女交握的手——那双手指节匀称,掌心似乎微有薄茧,虽然此刻刻意放松,但某些细微的肌肉记忆骗不了人。
少女又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公子关心。”
这时,丁枫含笑走了过来,步履从容:“香帅真是体贴。”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温润如常,却让少女低垂的目光一凝,“公孙先生的高足,想必也是见过世面的,这点风浪应当无碍。”
灰袍人公孙劫余沙哑的声音响起:“在下管教无方,让诸位见笑了。”他顿了顿,帽檐下的阴影里,那扭曲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倒是丁公子,对这一路似乎熟稔得很。”
丁枫笑容不变:“去过一次,略知路径罢了。对了,还未请教这两位高足的名讳?”虽知这少年叫做白蜡烛,却显然并非真名。
白蜡烛抢着开口,声音尖细急促,带着孩童般的赌气:“我就叫白蜡烛!她是我师妹,叫……叫阿草!”这名字粗鄙随意,显然不是真名。
少女——阿草——微微欠身,依旧低着头。
楚留香眼中笑意更深,蜡烛燃尽成灰,草芥卑微无名,这师徒三人,从名号到作派,无一不透着欲盖弥彰的古怪。
海风转烈,吹得那自称“阿草”的少女衣袂翻飞,她抬手欲拢鬓发,指尖触到发间那根式样古朴的木钗时,又极快放下,复又交握身前。
楚留香心中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如同水底潜流,渐渐清晰,他缓步踱至船舷边,与那垂首的少女不过数尺,望着晦暗海面,仿佛自语般悠然道:“海上风寒,喝些酒驱驱湿气总是好的。”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少女发间那根古朴木钗,目光温和,“虽比不得那些需金钗玉簪去换的佳酿,倒也算醇厚暖身。”
海风穿过缆绳,发出呜咽轻响。
少女阿草交叠在身前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依旧垂首,声音细细的,带着些海风也吹不散的怯弱:“公子说笑了……有酒暖身便好,哪里还需金玉佳酿?”语至此处,她极轻地顿了一顿,像斟酌,又像无意,“一醉方休……也并非佳酿才可……”
楚留香眼中笑意深了,他不再多言,只含笑颔首,仿佛方才不过闲谈风物。
丁枫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从容温雅的笑意,目光在楚留香背影与那始终垂首的少女之间,极快地流转一瞬,眼底深处若有所思。
海阔天眼中的阴鸷更浓,扫过那四口沉甸甸的箱子,又掠过公孙劫余那顶压低的大帽,鼻翼微微翕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灰袍人公孙劫余帽檐下的阴影里,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沙哑的嗓子干咳两声,对白蜡烛和阿草道:“风大,进舱。”
白蜡烛立刻侧身,仍将阿草护在身后,紧紧跟着师父,走向为他们安排的下层客舱,只是在转身下梯的刹那,阿草借着身形转换,极快地向楚留香方才站立的方向,投去一瞥。
楚留香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正笑着拍开胡铁花递过来的酒坛泥封,仿佛全心都在那酒香上,唯有在他仰头灌下一口酒时,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眼睛里,掠过一抹了然于胸的、极为愉悦的神采。
他忽然很想看看,当海上的风暴真正来临时,这些藏在表象下的秘密,会被吹开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