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不由得又飘到苏荷身上,那个在父亲简陋灵前不肯掉一滴泪,只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说“无论如何我要凶手伏法”的倔强女孩;那个在尘埃落定后,默默在自家狭小院子里又种下几畦小葱与青菜,对着来访的她露出浅浅笑容,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坚韧少女。她的生命才刚刚从一场彻骨寒冷的噩梦中挣脱,眼底刚重新燃起一点对未来的微光,怎可又坠入另一个更深、更黑暗、更不堪的深渊?
郭襄握紧了袖中那根冰凉坚实的木钗,熟悉的触感让她翻涌的心绪稍定,丁枫就在这艘船上,近在咫尺,就在几步之外的舱室之中。
刚才在甲板上,看着他那张温文含笑的脸,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胸腔里奔涌的怒火与急切,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将剑横在他颈间,逼问苏荷的下落。但她知道不能,小不忍则乱大谋,打草惊蛇,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苏荷,救不出那些或许正身陷绝境的女子。
想着,那股熟悉的焦虑又刺入心间——她又担心自己动作太慢,查得太迟,而导致苏荷已然遇害。
在这茫茫大海,通往未知魔窟的船上,每一刻的流逝都像是在消耗那渺茫的希望,现在,她只能在心中一遍遍默念,向冥冥中不知是否存在的神佛祈祷:希望她还活着,无论如何,希望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哪怕身陷地狱,总还有挣扎、还有被救出、还有看见阳光的希望。
正心潮起伏,难以平复之际,门外甲板上陡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猛地撕裂了黎明前的相对寂静!那声音杂乱,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呼、沉重的奔跑声,以及某种重物拖曳的闷响,随即是海阔天那粗嘎嗓音一声痛心疾首、近乎撕裂的嘶吼:“二弟——!”
郭襄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之剑,她迅速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属于郭襄的锐气已被压下,重新换上那副怯生生、带着些许不安的表情,一把拉开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隔壁两间客房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易容成公孙劫余、面目丑陋吓人的王怜花,和依旧顶着白蜡烛那张苍白委屈少年脸的白猎,也探出身来。
走廊里空荡荡,其他几间客房的门都紧闭着,仿佛里面的人睡得死沉,对外面的骚动毫无所觉。
郭襄目光迅速扫过,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轻松,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似的颤音:“师父,师兄,看来这夜里的老实人,只有咱们三个呢。”
王怜花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沙哑沉闷的咳嗽,宽大破旧的袍袖随着咳嗽声抖动,帽檐压得极低,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只慢吞吞道,声音苍老干涩:“唉,人老了,觉浅,耳朵却还没背。听听热闹也好,总比闷在屋里,死了都没人知道强。”
白猎却像是急于表现,抢着凑到郭襄身边,快速低语,声音里刻意带着少年人的急切与邀功:“师妹!我刚才根本没睡着,隐约听见,是海帮主亲自去敲了楚香帅他们那间房的门,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楚香帅、胡铁花,还有那个张三就跟着出去了!没过多久,隔壁的勾子长和丁枫也先后开门出去了!现在外面这么吵,定是出大事了!”
郭襄闻言,面色微凝,同样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加快:“金小姐方才也出去了,神色很不对,而且……”她略一迟疑,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将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先前楚香帅与我略提过,华山派的枯梅大师似乎也易容想混上蝙蝠岛,而华山绝技‘清风十三式’疑似外泄,金灵芝却会使其中精妙招式……这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恐怕都绕着那蝙蝠岛打转。”
王怜花隐藏在厚重帽檐与可怖易容下的目光,似乎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刚想说什么,甲板上的喧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度,还夹杂着水手们慌乱的叫喊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哐当声!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立刻随着其他几个终于被惊动、揉着眼睛探头张望的水手,快步向那骚乱中心的甲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