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房间本就狭窄逼仄,弥漫着一股木材、海水与旧帆布混合的沉闷气味。
郭襄推门进去时,金灵芝已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桌旁,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篦着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昏黄的烛火在她明艳的脸上跳跃,却照不出多少暖意。
听见门响,她手中那柄白玉梳子“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扬起脸,目光直射过来,语气硬邦邦的,像含着冰块:“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烛火随之猛地一跳。
郭襄垂下眼睑,迅速将周身那点属于郭襄的利落气韵收敛干净,重新挂上“阿草”应有的怯生生模样,细声细气道,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喘息:“金、金小姐……船舱里有些闷,我、我有些头晕,去船头吹了会儿风。”她边说,边挪到自己的铺位边,开始慢吞吞地整理那床本就叠得还算整齐的薄褥,手指动作有些无措地抚平本不存在的褶皱。
金灵芝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与一种莫名的烦躁。房间里只剩下海浪持续不断、单调地轻拍船舷的“哗——哗——”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就在郭襄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准备转身洗漱时,身后传来金灵芝有些干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强行压抑下的急促:
“你……最好别上那蝙蝠岛。”
郭襄整理被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话语惊到的惧意,眼睛微微睁大:“为……为什么呀,金小姐?那、那地方……很可怕吗?”
金灵芝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又或是被郭襄那双清澈眼睛里纯粹的疑问所灼,猛地别开脸,望向那扇小小的、外面一片漆黑的舷窗,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甚至有些赌气般的凶狠,仿佛想用凶恶掩盖什么:“不为什么!不想莫名其妙丢了小命,死得不明不白,就离那儿远点!那不是你这种……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霍然起身,动作太急,凳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几乎撞倒凳子,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房间,“砰”地一声,将门板摔出一声闷响,震得烛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
郭襄没有立刻动作,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金灵芝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坚硬的木椅脚边,有一小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痕迹,在烛光下反着微光,似乎是水渍,尚未完全干透,她走过去,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点湿痕,触感微凉粘腻。
不是茶水,更像是……海水,或者汗。
她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金灵芝那略显凌乱、不同于平日高傲步态的急促脚步声,已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方向并非甲板,而是通往底舱。
郭襄轻轻掩上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制门板,方才刻意维持的怯懦神情如潮水般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与凝重。
金灵芝的警告来得突兀,语气虽冲,但那瞬间泄露的急促、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以及那句“不是你这种该去的地方”……并非纯粹的恶意恐吓,那背后藏着更深的意味。是知情者的忠告?是同类隐约的怜悯?还是某种自身难保的焦灼投射?
她与蝙蝠岛,究竟有何种深刻的关联?枯梅大师的易容、清风十三式的泄露……这些碎片,该如何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