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距离关中太远，消息传不及时——月前没听说长安有急事。”傅翾将那几封简札摞在床沿，重新坐回云映初身旁，“来的确实是少府的人？”

“查过印信服饰，确实是少府的制式。”云映初说道。

“之前你在太皇太后身边，私底下见过皇帝吗？”

两人会意交换一眼。

“见过，但是次数不多。皇帝年岁尚幼，多数时候还是跟在姜太后身边。”傅翾果然和她想到一路去了，云映初轻叹。

西北边军在三年前长安一役后清算的清算，打散的打散，早已不成气候，傅翾又带走了幽云边军，而今京畿一带，能战的只有北军和禁军，两股兵马在太皇太后的崩逝后，一早被冯度掌握在手中，司州的粮税足以供养这些兵甲战马，冯度就算再不知兵，三年五载也废不了武功。但有北军和禁军一日，朝中对冯度的不满就只能是不满，司州之外的诸侯也会多一分忌惮。

既然朝中不足虑，诸侯又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问题，那么值得手握大权的冯度周折迂回借礼乐做文章来敲打的，会是哪位贵人呢？

“皇帝......”云映初蹙眉思索，“我真是记不大清了，当时在太皇太后丧仪上，才——这么高吧？”

她用手掌凭空比划了一个高度。

“太皇太后之前抱怨过皇帝性子钝。”傅翾说，“我见得也不多，只有几次回朝面见——确实木讷。”

两宫尚在时，人尽皆知小天子不过是一个尊贵的符号，冕旒下遮蔽的是基于大梁历代帝王而想象出的权力，除了祭祀与仪典，几乎没有用的到他的地方。哪怕皇帝身所必承之任在两宫与朝臣的瓜分下已经简洁至此，他所展现出来的容止依然软弱，软弱得仿佛用尽全力也无法举起天子六玺。

御座之上怎么能是如此单薄的一条性命？他根本填不满该有的分量，余留下的空白自然而然地滋生了铺天盖地的野心。

“我觉得不像是为着皇帝。”云映初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傅翾，“有没有可能是冯度想要拉拢你？”

“拉拢我？”傅翾笑了笑，“他难道不怕到时候没脸面下去见太皇太后？幽云边军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驯顺神兵。”

“那就是想借你的势做什么了。”

可是冯度想请傅翾帮他震慑什么呢？震慑诸侯？这个价码太过昂贵，就算是昔年太皇太后手中也凑不出来本钱，而那些小事又根本犯不上假手傅翾。

远处有更鼓隐隐，惊起鸟雀振翅。

“先休息吧。”傅翾把简札放回桌案上，吹熄了灯烛，“明日回广临再说。”

回到广临后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从四境传递到广临的消息目不暇接——汝南王私蓄武库、荆州牧逾制扩兵、九江太守请旨加官......凡此种种，一路看下来，竟没有一件事是值得关中松一松精神的好事。

种种明目张胆的逾制中，唯独有一人显得格外朴实忠直——并州牧又向朝中上表，自称边关安定，耕牧有序，岁有余力更奉朝廷，望天子允准。

“并州牧几时有如此好心？”

书房中，云映初转身向傅翾摇了摇手中信帛。

天德八年的几件大事，明面上虽然都牵扯不到并州的干系，但细究起来，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到并州牧的名字。

长安围城时，袁歆曾与北方数郡太守有书信往来，内容便是请几人出兵拖延幽云边军勤王的刀锋，虽然那几人掂轻怕重，只敢易服色后围着幽云边军留在三津的一小撮驻兵打一打，远见幽云边军前锋一到便溜之大吉，但终究遗留了行迹。若非战后长安一片混乱，根本得罪不起手上有兵的封疆大吏，并州牧又亲自领兵堵住了袁歆从长安北逃的去路，向傅翾和禁中卖了个人情，这才含糊混了过去。推其行迹，与事的郡太守可都是并州所属，并州牧又怎么可能不知情。

后来兖州邹家作恶，傅翾拿下新塘后上下提审，也得到了一条消息——邹家受过洛阳和并州的鼓动，甚至得到过出兵相助的许诺。

洛阳的郡兵算不上精良强悍，常与北狄打交道的并州兵马可不同俗流，邹家能够那么肆无忌惮地连刺两州，其中并州的作用只怕小不了。

可惜无论是长安还是新塘，终究都没能拿到并州牧板上钉钉的罪证。

“就算是天子想吃并州的钱粮也要付点代价吧。”云映初走到傅翾面前，隔着桌案坐下。

“代价不小，冯度就算疯了也不会答应。”傅翾放下笔。

云映初轻笑了一声把手中的信帛放到一旁，又展开另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