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几行，竹简上写的却是额定田税入户收租的事。

云映初将竹简草草一卷，递给傅翾：“放混了，这是你的。”

“冯度和少府的事你不用操心，若是关中真有什么，冯度会想办法再来找我。”傅翾接过竹简扫了几眼，“新塘以东有几个郡不安生，收冬储的时候我打算分一部边军去看着。”

“只是看着？”云映初眨了眨眼，与傅翾会意一笑。

天德八年后，为了供养幽云边军，傅翾逐步更改所据州郡的耕织租税，除了边郡一切照旧外，下令各地收拢流民，设民屯地，发官牛犁麦种耕织为用，又禁豪右并地代缴钱粮，一应租税均由官府入户清点。傅家经略青州已久，章程下达得容易，冀州比邻边邑，受边军影响颇深，改制起来也简单，唯独新近收入囊中的兖州数郡县中豪强错杂、人心浮动，其中形势相较之下就显得微妙了许多。种种举措本来就是为了抚定地方、孳息人口，即便下面有些小动作，傅翾也是以怀柔为主。

只是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收了冬储，就该到岁贡的时候了。冯度今年特意派人联系你我，且不论目的为何，为着先太皇太后，多少得给些面子。我写了一份名籍，你看看合不合适。”云映初拿来一份绢帛。

“你哪有不周全的时候。”傅翾看过绢帛，将其卷起来隔着桌案挑了一下云映初的下巴，迅速招来她含嗔的一眼，“再加上几张边郡收的皮毛，就照这个准备吧。”

云映初将作乱的绢帛毫不留情地拍到一边，无声警告傅翾青天白日里不要生事。

书房之外秋高气爽，湛蓝天幕之下是金澄澄的人间，若是罔顾诸侯之间隐隐欲发的暗流，端的是一副太平气象。

自天德八年以来，这样宁静的秋日已经是第三回了。普天之下四处奔流的野心相互扭结缠杂成一张拉满弦的巨弓，矢锋直指天幕，有人清醒地抬头，有人浑噩地垂首，无论知与不知，世人都被时节流转推向天地崩解的未知前路。

那会是何时呢？

-

“并州牧入朝？什么时候的事？”

云映初快步迈入堂中，将敷了一层风雪的绒裘解下递给等着的侍女，不待稍缓就问道：“哪里来的消息？君侯知道了吗？”

秦桑一边接过堂中侍女端来的姜茶，一边上前扫干净云映初身上发上开始融化的雪花：“今日一早司州来人急报君侯，说并州牧奉诏率兵入长安朝天子，以贺新岁，两日便可到了。”

并州牧浮皮潦草的借口只怕连垂髫小儿都骗不过去，如今正在正月，岁祭飨宴早已过了，他这时候入京能赶上什么，是为了给自己添一条朝拜延期、藐视君王的罪名吗？

堂外雪重风急，雪花在外面顶多算是个点缀，进得堂来若是不及时拂去，被堂内温度一扑就顿时化作了点点冰水沁入衣衫和发丝。

云映初顾不得这许多，她仰头饮净了杯盏里的姜茶，紧接着又问：“奉诏？冯度叫并州牧入京做什么？司州附近又有哪里叛乱了？”

“到不曾听闻有叛乱。”秦桑忙着劝云映初起来更衣。

云映初定了定神，终于平息下来叹道：“罢了，天底下着急的又不止我们一家，过会儿看遐之怎么考虑吧。”

堂中灯火燃至半夜，傅翾才迟迟到来。

“怎么还不休息？”见云映初向自己走来，傅翾避了一步，免得自己身上带着的寒气扑着她。“睡吧，关中和并州的事不急，先等他们自己闹出个分说出来。”

“我听说天子与冯度似乎有龃龉，会与此事有关吗？”云映初踮起脚帮他摘下头冠。

“有可能。”傅翾抚了抚云映初的手臂，更衣后揽着她走回内室。

堂中灯火次第熄灭到一半，傅翾忽然扬声问道：“堂外何人？”

云映初已经躺下，闻言想支起身又被傅翾按了回去，她往窗外细看，外面院中似是有几道影子。

只听得外间一阵短暂的脚步往复声，秦桑的声音便在内室帷幔外响起，说关中有人自称受中常侍冯度所托前来拜谒，此时正在前厅，请问君侯见还是不见。

冯度给来人下的命令恐怕严厉非常，竟能逼得他定要漏夜叨扰州府。

云映初望向傅翾，片刻后听见他说道：“让他等着。”

原本逐渐安静下来的堂院又重新点上灯火，傅翾由着侍者为他更衣，转头安抚再度披衣起身的云映初：“若是回来太晚我就歇在书房，你安心睡吧。”

“书房太冷，炭盆放多了又不好，你还是回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