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翾点了点头:“好。”
这一夜云映初睡得极浅,只觉快到天明时堂中才又有了些轻缓的动静,紧接着她感觉到傅翾带着凉意的体温才坠入混沌。
每每夜里睡不安稳,云映初次日总会醒得格外早,窗外犹是一片墨蓝色时,她就已经清醒了过来,刚动了动,傅翾便收紧了手臂,将她拉进怀中。
“再睡会儿吗?”
云映初转过身来面向他,小声说道:“我恐怕睡不着了。”
傅翾睁开眼,落在云映初背后的手指拂过逸散的长发,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必然要往心里去。”
“家里的事我不往心里去要往哪里去。”云映初抬眼,“不早了,也快到朝食的时候了。”
两人起床梳洗更衣的间隙,傅翾随口将昨夜见来客的内容一一转述给云映初。
“......冯度想请我调幽云边军向西,驻扎天绥、武襄,进逼并州。作为交换,他愿意以天子名义下诏,将冀州和兖州州治以东的地方划归我统管。”
“开的价钱这么低,看来关中形势也没有那么急。”云映初将长簪绾进发中。“来的人没跟你说关中出了什么事吗?”
“说得语焉不详。”傅翾穿戴停当,走上前接过云映初手中的又一支簪子,侍候梳妆的侍女立刻退到一旁,为傅翾让出空挡。“冯度的意思是天子受小人蛊惑,亲近奸邪。”
“这么说,真的是皇帝有动作了?并州牧入京真的是受皇帝指使?”云映初有些惊讶地转过身。
“冯度大概是这个看法。”
傅翾顺着云映初的指点,将金簪插入她的发髻。
云映初兀自默然慨叹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关中与我们还有些距离,眼下且看并州牧怎么跟冯度斗吧。”
......
天下风云涌流成旋,只要生身天地就难保万全,无论欲静欲动,总会卷入其中。更何况以一方诸侯之势,岂能作壁上观。
尚未出正月,关中的消息便如新雪般纷至沓来,似乎是等不及要补上三年以来的空缺。
正月初七,北军自长安出,前戍北方三关,紧闭城门,不令并州兵马近前一步,并州牧手持天子诏令立于军前,喝之吾奉君命入朝拜见,尔等安敢阻臣者受见其君,岂为天子不以我为臣?朝中哗然,冯度逼不得已,借诏旨只令觐见,不令率兵,州牧无诏率兵入朝视同谋反为由,迫使并州牧孤身入见。并州牧欣然而应,遗并州军于关外披甲而待。
正月初十,并州牧入京朝阙谒天子,冯度合众人数言斥之缺迟觐见,怠慢天子。
正月十三,并州牧受召入对,天子宴之,令其明年当恪礼循日而见,犹当早至,宴毕,则令近侍礼送,还复关上。
正月十五,并州军引去,阴隐驻于山,待北军还,则举兵入关,并州牧手持衣带诏,言天子受制于阉党佞臣,亲授其扶驾勤王之任,当效死。
北军与之交于半途,且战且退。朝中骤闻急报,疑乱丛生。
正月十八,并州军至长安以北二十里,中常侍冯度仓皇挟行在南下,见执中道。
正月二十四,天子复临长安,加封并州牧丞相,录尚书事,总百揆,假节钺。
正月二十五,丞相代宣诏命——镇北将军青州牧武宁侯傅翾之妻云氏,逼凌君上,阴谋先太后,罪属大逆,青州为之隐,等罪,天下当共讨之。
马蹄踏过广临官道上的春雪,伴着春雷滚滚,从遥远的关中带来了一道檄文。
天子的使臣兴致激昂,似是等不及要为此而死,然而广临城中却没有他要找的人。
正月十三,傅翾布置好青州一带的防卫后,带着云映初一路北上,直至边郡,亲自坐镇调度粮草辎重,重新布防幽云边军。
历经数朝戍卫大梁边邑,曾经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的赫赫边军,终于将它饮血的刀尖掉转过来,指向王朝的心脏。
神兵出鞘的鸣响震动了大地,四境诸侯都被其感召,各自秣兵历马。凉州附和天子,益州数郡上表愿请引兵共讨,荆州郡县分列,不知心意,豫州缄口,徐州牧斥此诏为乱命,拒不奉诏,同时陈兵于关隘,不许进出。天地间顿时扬起了混乱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