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IFE顶层摄影棚,灵魂提取器状若大鸡蛋,整个大厅摆满了这东西,就像个巨大的鸡蛋窝。
此时此刻,节目还有半个小时就要测试摄影机了,100个蛋里有99个都躺进了人,只剩一个,蛋里是空的,蛋外站着人,正是最难搞的龙道玉。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昨天刚换了经纪人,今天指不定又要发多大的脾气,一个两个都不敢上前催他,毕竟这人能准时站在大鸡蛋边上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守护好他新助理——戈菲的大鸡蛋,因为龙道玉已经盯着那颗蛋及蛋里的人愣了十分钟的神了,眼里有杀气,似是忍不住要动手砸东西。
而正当他们寻思把戈菲的蛋挪远一点的时候,龙道玉手里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点开消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片刻后,扔开手机,还是躺进了机器。
一旁的编导下意识伸出手去,恰好接住了手机,翻过来一看,界面停在一个聊天框,对面一个叫小查的人两分钟前刚发来一段视频,点开一看,是一条网纹蟒,吞掉了一头比自己大几倍狼,最后肚皮被撑爆,全程飙血。
*
间谍先生以龙道玉的模样躺进大鸡蛋,陷入沉睡,经历了一段走马灯。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出过正经任务了,上一个任务是坐在黑铁城地铁站外的地下通道里当乞丐,等着和线人接头。
他所在的组织属于严苛派,信奉特务不能有欲之类的“无情道”,会定期评估在编间谍的情动指数,处于危险范围的执勤期间谍多会被送往形同戒色所的电击治疗机构。
按规定,一个物理疗程结束后,“患者”要再经历半年的冷却期才能投身于实际任务。
跟线人接头一类的简单任务多半就是用来填补这种冷却期的。
他体质特殊,旁人动色心就是动色心,他一动色心就疯长虎牙,容易影响任务进度,每到这个时候,他都得看一场尖牙戳破蛇肚皮的表演才能缓过来。好处是次数一多他反倒学会了认真对待每个小任务。
为了装这个乞丐,他特意一个月没洗澡,一头乱发满脸络腮胡,猴一样在一根立柱下坐了小半年。
科技飞速发展,道上的乞丐多与时俱进,乞讨的时候会在身上贴满二维码,他为了不真的收到钱,特意只带了个破碗,十几天来分文没赚到,直到一个染着红头发的男的出现。
红毛儿坐地铁坚持用现金买纸质票,每个月15号都能从兜里掏出一大堆钢镚丢在他的破碗里。
间谍先生躲在杂乱的毛发里,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嘴唇。
唇峰鲜明,颜色健康,偶尔被主人不经意舔舐,晶莹剔透,不过分饱满也不至于克死丈夫——看上去很好亲。
红毛儿每天都路过这处地下通道,多半就在军工厂站上班,间谍先生日日守在这里,视线里的东西逐渐从一个长着红色头发的成年男子变成了一个长了脚的巨大嘴唇。
此后,他开始日复一日控制不住地舔虎牙。
——冷却期破功,果然容易跟吃了毒蘑菇一般,精神涣散。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据他所知,同僚中像他这般私下偷腥的不在少数,色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结束了眼下的任务,离开地下通道,尼姑神功自然成。
直到此时此刻,他在游戏里清醒。
看着眼前潮湿泥土里凭空长出的形状熟悉的嘴唇,他回忆起自己那时乐观的心态,脑子里好像响起了站在军事法庭行刑场上的枪声。
他终于想起这人为什么这么眼熟,该死的——那个在地下通道天天勾引他的红毛男的,竟然就是他的新经纪人。
他深吸一口气,绝望念出板子上的话:“我叫龙道玉,今天是纪元247年11月3日。作为游戏玩家,在瀑布村,我的任务是爬上瀑布,寻找世界的尽头。”
*
《间谍基础理论》里讲过,间谍的核心是超强的学习能力,因为要随时随地伪装成一切可以保护身份的“东西”,他们多要具备一种接近“鬼上身”的能力。
1号间谍上身过各种鬼,他不认为龙道玉是什么复杂多面很难拿捏的角色——镜头前是粉丝众多的万人迷,邪魅帅气;镜头后喜好欺凌工作人员,会故意开玩笑把同事埋进土里——过于符合大众对明星的刻板印象。
他因此给自己制定了计划:进入游戏,念过牌子上的字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红头发的同事,把他埋进土里。
然而真正清醒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同事没见到,远处的山岗上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众中世纪装扮的NPC,正对着中心什么泛着金光的东西指指点点。
“怕不是个怪物吧?”
“是个人!”壮汉小心用铲子描绘出戈菲藏在土里的面庞。
“死人?”
“活的,喘气呢。”
“怎么可能?活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埋起来?”
龙道玉闻言预感不祥,脑子里又响起一声枪响,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看到麻利知趣、已经抢先把自己埋在了土里的安详戈菲。
——脖子以下都被埋在土中,远远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土受了什么不健康的肥料,竟凭空长出了一张脸,不光能做表情,还能说话。
这傻子傻得不够彻底,把自己埋起来却知道像海边的蛏子一样把鼻子嘴巴留在外面呼吸——尤其那张嘴……
夕阳西下,龙道玉见到泛着金光的东西,正旺盛地从新鲜泥土的每一个缝隙强势宣扬着它的存在。
生命力……
龙道玉又一次下意识舔舐虎牙,尤其右上的那一颗,两个礼拜前刚磨过,现在居然开始发痒了。
脑子里突突突的,好像放了把机关枪——完不成任务了、他得讨厌这个经纪人、他得发自内心表现出对这个人的厌恶、这是任务!再这样下去~!@#??%……&
妈的,脑子转不动了,就想亲人。
*
戈菲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能看清视线里的东西,他感觉有活物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像是离他很近、很近很近,甚至像是要亲上他了。
接着和一双嫌弃的眼珠子四目相对,龙道玉立体白净的五官逐渐显现,变得越来越远。
龙道玉正以蹲坑的姿势蹲在戈菲身边,戈菲突然睁眼,显然把他吓了一跳,猛地远离,差点摔在地上。
戈菲嗅到一丝诡异,全然没意识到此刻自己这土里凭空长出一张脸的画面更诡异,“你,你……干嘛呢?”
龙道玉眼神闪躲,一脸厌烦,顺道把手上的渣子全抹在戈菲的口鼻处,盖住他水灵灵的嘴唇,“看你是不是咽气儿了。”
脑子里闪过一丝犹疑,戈菲呸呸呸着清理嘴上的渣子,只当是龙道玉动作太粗:“你没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他说着坐起身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摄像机的身影,龙道玉就算趁机捣乱也不至于放送事故,松下一口气。
龙道玉嫌弃:“你现在看着才更奇怪好吧?”
戈菲一愣,眼前突然天旋地转,他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觉得自己该解释点什么,“哦……我……头晕。”
戈菲爬起来只一秒的功夫,龙道玉闪出六七米远,揣手皱眉,“晕?”
晕。
从读完盔甲人手里的字到现在,戈菲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反正他是吐了7次。
感觉大概就是凌晨两点就着两瓶二锅头吞了一板安眠药,回家路上撞上电线杆,凌晨五点被闹钟吵醒,上班路上堵在东二环,师傅撒一脚踩一脚,不让开窗——晕上加晕,一晕到底。
戈菲总算明白王笛那时话中的“科学清醒法”是什么意思——他早有耳闻台里的脑机接口技术还不够成熟,“灵魂提取机”存在较为明显的眩晕副作用。
可在他听说这一消息的时候,该仪器已进行过多次改良,迎来了5.0时代。他无法想象,此前几代的使用玩家们,要顶着多大的痛苦登陆游戏。
而所谓的科学清醒法,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记忆里,他“出生”的地方似乎在一处悬崖峭壁下,身前有石壁样的障碍物,身后是一片树林,监管者那时就站在树林前。
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内,还有一块告示牌,上面依稀写着几个字。
“【警告!前方禁止入内!前方五十米内,树木不会移动!有危险!】”远处山岗上,龙道玉双手插在裤兜里,弯身读出牌子上的字,一回头,那傻子又蹲在地上刨坑。
像那种沙滩上的傻狗,两个前爪倒得只有虚影,待地里稍有空间,就一头扎进土里去。
龙道玉看傻了,发出那种生怕路人觉得两人是一伙的崩溃的质问,“你在干什么?”
“晕……”声音闷闷从地里传出。
“所以呢?”
“一点也不能动。”
“所以呢?”
“这样最……最舒服……”
龙道玉一愣,感受着脚底下坚实的泥土,突然想起童年某一阶段总是晕车的自己,也曾幻想过像树一样长在土里,稳定、清新、平静、绿色、心旷神怡……
自己居然能get到这傻子的意识流。
龙道玉没再说什么,重读牌子上的字,上面一连数个猩红的感叹号,看多了的确眼晕,至于话里的内容——警告!树木不会移动?
树木不会移动?这有什么好警告的?树不本来就不会移动吗?
龙道玉又是一愣:“你不会……看到的树会动吧?”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一旁屹立不动的大树,得到了肯定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