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那时难受得根本不敢睁眼，靠着偶一下猛眨眼锁定了王笛留给自己的东西。

东西是他无意瞥到的，昨日王笛只说时间紧迫，在游戏里安排了帮他放录像带的设备就又“上飞机”了。

因为还有一定距离，戈菲并不能看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只知在身后树林的尽头，有一块和郁郁葱葱的树林完全不符的生铁色——那勉强能算作是王笛给他指明的方向。

正高兴时，耳畔突然传来呼呼的风声。

听声音是一阵爽朗的清风，应该是能驱走眩晕感的良药，可戈菲却只觉一阵胆寒——峡谷聚气，流风无形，一般来说，峡谷里的风很难小范围刮，可他却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区域还是静悄悄的。

这意味着眼皮外的很可能不是一阵山间凉风，而是某种正在极速运动的物体，而且听位置，这东西很可能就在一米内——挡在他要前进的路上。

倒不是害怕，只是毫无准备。

回想起昨晚临时补习的第一季节目，其中不乏一些高智商恐怖副本，他要是一个不慎在这些副本里丢了性命，被迫重新登入，再重新经历一遍眩晕症的折磨，只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他耗得起，办公室的同事可不一定耗得起。

他曾尝试叫身边的监管者，却始终无人回答，他只好自行思考，努力回忆转瞬即逝的牌子上的字——【前方五十米内，树木不会移动！】

那言下之意，后五十米内的树……

戈菲醒神，一瞬间睁开眼——面前的树，果然在移动。

而一旁的盔甲人，也果然消失了。

*

半个小时前，龙道玉还没出现的时候，戈菲和龙道玉想到了同一处，睁开眼，那画面太过诡异，他只在一些故意恶心人的AI视频里见过。

树是有根的，要让树移动，唯有违背常理。偏偏这林子里长的都是及其粗壮的大树，戈菲分不清品种，但看那如蟒蛇一般跟着树干在地面上蠕动的大型树根，他猜这树在游戏里的设定至少有上百年了。

向左向右向前向后，随着几十棵大树快速移动，坚实的土地好像化作汪洋中的一片浪潮，起伏不停。

戈菲勉强让自己的目光定在某一棵相对容易捕捉的树干上，粗略数了一下——一个来回10秒，这树大概要跑50米，相当于一辆全速前进的电动车。

戈菲闭眼，脑海中是满大街飞驰的外卖车。

更绝的是，哪怕他勉强找到了近处这四五棵的运动轨迹，试着“过马路”，在步入“阵法”的一瞬间，那明明正处在远离轨迹上的树一定会猛地转身闪现到他眼前。

如此几番过去，情况竟无一例外——每次戈菲抓准时机开跑时，那树一定会撞在自己的额头上，每次退回来，那树又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回到轨迹上。

数次尝试，他脑袋上撞出不少包，也因此越来越晕。

听完戈菲的描述，龙道玉眯眼，看着眼前静悄悄的树林，“你的意思……比起你琢磨树的轨迹，这树像是更会监视你的轨迹，琢磨你的心思，然后故意挡住你的去路？”

土里的戈菲一阵沉默——他倒也还……真没想到这一步……

“对。这就是我的意思。”

怎么会有如此邪门的关卡？

龙道玉扫视一圈，注意到牌子下还写着一行小字：【神谕委员会】

他盯着它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把戈菲从土里拎了出来。

“唔yue……”

手里的“猎物”发出呕吐前的声音，却意外顺从站在了地上。

龙道玉心虚收回手，不再恶趣味地拨弄对方，只是单纯下达命令，“往前走，一直，我让你停你再停。”

戈菲提起膝盖，黑暗和眩晕同时发作，他脚底拌蒜栽倒在地，感受到龙道玉正指挥着他向着刚才那片会动的树林移动，即使爬着也依旧在前进。

……

……

时间大约过去了五分钟。

“停，睁眼。”

龙道玉的声音变得很遥远，戈菲踉跄站起身。

再睁眼，眼前是辽阔的山岗，头顶是湛蓝的天空。

戈菲不记得方才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反正再回过神时，他已经平静地走/爬出了树林。

什么都没有发生——树还是在眼前晃，却怎么也撞不到自己头上，唯有身后巨大的风声在提醒他，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幻想。

他就这么过来了。

*

清风拂面，和龙道玉并排在悬崖边坐了半个小时，戈菲终于看清了瀑布村的模样。

瀑布村的村民把“村”字当“球”字看。

简单来说，瀑布村对于瀑布村村民，就好像地球对人类。地球以外的地方对于人类来说是外太空，瀑布村以外的地方对于村民来说就是异世界。人类为寻找新家园从未放弃过探索外太空，村民为寻找新居所也从未放弃过探索瀑布外。

——当然，前提是他们得翻过眼前这个……逆天的玩意儿。

巨大的流水声让戈菲根本听不见面前小电视里的声音，抬头望去，滔滔流水从天而来。从几何学的角度来讲，以此瀑布的高度，他就是往后倒退两公里都不一定能看清瀑布的顶。而这样的瀑布，整整围着村子长了一圈。

不恰当的比喻——村子好像建在了洗脚盆里，水从四面八方的绝壁上灌下来，不知何时就会带走这里的一切。

多少有些可惜呢，戈菲转头望去，极远的地方是对面绝壁上的瀑布，稍远一点的地方是绿油油的山林，近一点的脚下是每天都在涨水的护“村”河。小村就如海底山脉，正从百年前的珠穆朗玛峰蜕变成太平洋小岛。

一切喧嚣在巨大流水声的衬托下都变得渺小，晴空万里，风水吹过，密林里带着原野的气息，天空上时不时飞过巨大的鸟，短暂遮住阳光，上演重见天日——多少有些可惜，驴唇长在马嘴上，虽是对又不对，但看上去却比黑铁城要顺眼多了。

戈菲着迷于眼前景色，不禁在心中感叹：台里果然是靠龙道玉赚了很多钱，印象里第一季最多也就一两个外景，如今这似真似幻又似阿凡达的大场面，当真是下了血本。就是这任务，也有点太狠了——从这玩意儿上翻过去？

“你怎么那么听话？”

龙道玉的声音打断他的神思，对方依旧坐得离他老远，好像他身上携带着什么危险的病毒。

戈菲脸上微微发烫：“什么？”

“我让你向着哪走你就走？”龙道玉不觉得戈菲是什么有主见的人，看着他莫名心烦，“万一撞上了呢？”

戈菲早被打过预防针，知道龙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猜这是刁难，开启防御：“……你不是都推理出来了吗？”

他听出龙道玉也不是真的想听他回答这个问题，简单回应了一句，没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刚才除了把脑袋埋在土里根本没做过任何思考。

作为对方的助理，第一天上班就是这副模样多少有些狼狈，这话题他宁愿不多谈。

又安静了一会儿，龙道玉却兀自解释了起来：“前方五十米树木不会移动，有危险——按照这话分析，在这里不会移动的树木有危险，言下之意，移动的树木才是没危险的那一个，如果树木不移动在这里算特殊情况，那就代表，移动的树木在这里算日常情况，这里的居民或许长期生活在移动的树木中。”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些人又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通过这种移动树阵的？

戈菲虽只简单看过这一副本的项目书，但印象里，模拟动态画面里，瀑布村的居民在大马路上都是能正常行走的。

戈菲恍然，这才理解龙道玉方才的话：这些妖树之所以能预测自己的运动路线，是因为他的确规划出了一套行动路线，如果不想让树读取自己的行动路线，那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不规划行动路线，傻了吧唧地爬过来。

他又回想起警示大字下的“神谕委员会”，理解这牌子多半和小区里的“前方施工”是一个性质。

戈菲舔舔干涩的嘴唇，瞥了一眼龙道玉，想想有点后怕，又觉得有点古怪——这是刁难吗？他跟我这儿主动解释是要显摆他聪明？我这算是化解了一场刁难吗？凭什么？个人魅力？

这人感觉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吓人啊……

“谢谢昂……”戈菲吞咽口水，喉结蠕动，“刚才是不是围了好多人看热闹？肯定让你觉得丢脸了吧。”

龙道玉下巴有点抖——一个看上去就没什么能力，且工作经验很有限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分到“龙道玉”眼前——他觉得和这土鳖说话简直浪费时间：“没有。”

戈菲苦笑，“谢谢。”

龙道玉莫名应激：“我说没有人看你热闹。”

想此人果然如传言中一般阴晴不定，别是憋着什么坏，戈菲更加害怕：“昂？不可能吧，我刚才听到有人在说话了。”

“没有，我到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龙道玉说着起身远去，像是逃跑一样，“我去找找其他队友，你在这老实呆着，别他妈的瞎走。”

“真没人看我？”

“没有没有，说了没有。”

看着那背影，戈菲四处闻闻，确定自己昨天晚上洗澡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靠着“忽视”一招成功穿过树林后，树林在余光中的移动速度便不是那么快了——而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树林又会再次闪动起来，自己的眩晕感也会再度归来。

他随即又胡乱思索了些没用的东西，不时，面前的小电视终于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