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电视看上去是二十年前的款，方方的盒子，有戈菲两个脑袋厚。

片刻前，戈菲也是用了许久才接受——这个孤零零立在岩石上的，一看就不属于这个游戏时代的“前端科技”，就是王笛的安排。

游戏是组队制的，除了龙道玉，戈菲应该还有三个队友，只是眼下刚登陆游戏，玩家们都不知道被投放到了什么地方，整个山岗附近除了戈菲，就只有一个穿着欧洲中世纪骑兵盔甲的监管者。

——戈菲也是度过了眩晕阶段后才有机会打量此人。

——看这样子，瀑布村应该是参考了那个时代的背景，监管者为了不太突兀，将自己打扮成了NPC的模样，穿上了“制服”。

也不知对方经历了什么，反正当戈菲穿过树林时，他就已经站在了小电视旁。为防自己忍不住去想刚才的事，戈菲决定先不探究此人的情况。

戈菲不是来竞技的，并不急着找队友，回忆起王笛有关“洪水猛兽”的言论，他友好邀请监管者一同坐下看录像。

对方虽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却还是如机器人一般嘎吱嘎吱并排坐到了戈菲身旁。

屏幕上胡乱闪过了一些情节，大致交代了游戏背景，一如游戏名称，不管是第一季还是第二季，玩家的主线任务就是在游戏世界中寻找所谓“世界的尽头”，在此过程中，遇怪打怪，遇迷解密，遇山翻山。

王笛选的自然都是有龙道玉的场景，眼下这一集是红衣女鬼主题。录像中，玩家正和青面獠牙的红衣恶鬼决一死战，戈菲一番寻找，很快就看到了冲在最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番绚丽的打斗过后，龙道玉满身是血，已与红衣女鬼不分彼我。随着一声痛哭的尖叫，女鬼终于倒地，诉说起自己被负心汉欺骗的悲伤过往。

气氛正是伤感时，龙道玉扛着大刀走了出来。

彼时的他，头发已乱得像刺猬，黑乎乎的打光下，面色惨白到依稀可见五官，尤其是眉眼，锋利得好像肩膀上的那把刀。

龙道玉的帅是客观的，眼大鼻挺，骨头看着就很硬，整张脸时时刻刻都有股被什么东西向上拽着的紧致的积极蓬勃感。偏偏这电视画质极差，就能映出他那两颗水波流转的眼珠子，只让戈菲想到那句话——娱乐圈木头帅哥很多，能看见灵魂的帅哥屈指可数，这是五指里最长的中指。

画面中龙道玉刚刚站定不久，耳钉叮叮当当地敲在刀锋上，好像在催命的咒语。他歪身叉腰，淡淡一笑，赶在女鬼NPC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时站了出来，“说得好，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遇到心爱的人不能犹豫，敢做就要敢当。”

“喂！你！我有话跟你说！”指着身边某一个男队友，他大声道，“我喜欢你！”

靠近镜头的方位，传来一声清晰的“卧槽”，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侧面飞进镜头，一个眼疾手快扑倒龙道玉，随即跪在地上回头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他瞎说呢。这段快掐！”

那声音，正是戈菲跟了三年的领导加前辈——刘玲，玲姐。

再然后，镜头闪烁两下，屏幕恢复成雪花。

*

原来玲姐就是这么走的。

——戈菲看完了王笛选好的录像带，明白了一切。

第3集，龙道玉跟队友表白；第5集，龙道玉拉敌队男队员的手；第10集，龙道玉强吻NPC僵尸少年。

大结局的时候，玲姐神功终成，神不知鬼不觉赶在龙道玉把嘴伸出来前“掐断”了他的脖子，第N次挡在镜头前道歉——眼里已经没光了。

的确是个狠人，从队友到敌人，从敌人到NPC，此人爱心泛滥，已经把游戏里能爱的人物都爱了个遍。直播因此切了许多次镜头，要不是这样，他在第一季里的镜头兴许还能更多一点，节目组也不知总被骂捧皇族。

却也是因此，龙道玉在第一季诞下了不少知名CP，这家喜欢那家骂，一炮而红。

戈菲这才了然昨日王笛话中深意——其他事小，王笛此番找自己来，多半就是专门让他来接替这拆CP的烫手山芋的。第二季开播在即，龙道玉的镜头是台里的钱袋子，自己只怕是必须比玲姐出手还要快。

这的确是个体力活。

正想着，余光中，胸口处有东西“吱牛”在动，一低头，原来是口袋里的针孔摄像头被唤醒了。节目摄像头有限，并不能时时照到玩家的情况，为了随时监视龙道玉，王笛把这东西称为“执法记录仪”。

随着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亮起，耳边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疯子。”

“的确有些古怪。”戈菲取出录像带，下意识回应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声音，以为对方在说龙道玉，撑手沉思。

“我说的是你！戈老师！你在干嘛呢！？”

戈菲惊醒，这才想起耳朵上还挂着台里给的耳机，由于信号不好，这耳机在方才一直形同虚设，此刻走出了阵法，耳机和“执法记录仪”一起被唤醒，里面正传来同事小哈清脆的质问，她是戈菲的对桌，算是办公室里和戈菲说话最多的人，虽是新人，但性格火爆，“刚才信号不好！我喊你半天了！我真服了！”

戈菲委屈，“怎么了？”

“……”

耳机里一阵静默，随即是惊天动地的爆发，“你看看你身边坐着的是谁啊！”

戈菲迟钝，身边只有冰冷“盔甲”一副——监管者依旧没说过一句话。

“监管者啊。”

又是尖锐的爆鸣声，“老王八没跟你说他是来监管什么的吗！！”

戈菲一愣。

“正能量。”

“正能量。”

“正能量。”

王笛的声音逐渐在脑海中浮现。

嗡嗡嗡，脑袋好像被闷在钟里敲。

戈菲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就在刚刚，他亲自邀请监管者，把所有负能量全放了出来。

不过事情已然发生，盔甲人依旧坐在大石头上朝着电视的方向，看上去并没打算采取什么措施。

戈菲小心地把头转回来，觉得着急也没用，很快冷静了下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做什么解释，反倒是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执法记录仪贴在他胸口，按理说应该拍不到一旁的监管者，那么——“小哈，你从哪看见我的？”

小哈扶额，“哥，回头往石头下看看，你队友找你半天了。”

戈菲一愣，费力爬到石壁旁向下看去，远处的草地上，果然有人正在向自己招手，挨个数去，一共4个，其中不乏分别不久的龙道玉。

“哎哎哎！看到了！红头发的，你是11队的吧！”招手的人正在朝着他大喊。

在他们头顶，摄像机孤身飘在空中，身后的电线从有到无，只用了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