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哈视角有限,但戈菲此刻正站老杉树的顶点,管理所几个院子尽在眼底一览无遗。所谓的“练腿”,就在隔壁的院子里,已被戈菲看了个仔细。
那是一个简易的传送带装置,类似机场取行李的转盘,只不过机场靠的是电,这里是中世纪的欧洲,靠的是人力——就在传送带的后方,正有人用脚踩着几个大转轮转,转轮每转一圈,传送带就会往前走一米左右的距离,从院子这头运到那头。
上面放的似乎是一些吃的喝的,还有一些日用品,看起来像是给治安官们准备的。
而那颇有些像踩动感单车的踩轮动作,多半就是所谓的“练腿”。
看上去的确要比这爬树简单一些。
此刻正在“单车”上的就是方才和戈菲龙道玉一起进来的光头和瘦子,印象里他们录完笔录出来的比戈菲还晚,可此刻眼见着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两人踩一会儿聊一会儿,竟已经完成了任务。
戈菲自树上看下去时,两人正在治安官处领金币,若是有任务条,他们现在估计已够100%,反观自己,此刻已经因为体力下降,在80%的门槛外抬了好几次腿。
戈菲悄悄叹气,正暗自在心里接受小哈的建议时,却突然听树下一声尖叫。
“啊——!死鸟!滚啊!死鸟!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声音尖锐,冷不丁一下,吓得树下的教官都放下了手里的哨子回头去看。树上众人亦是被引走注意力,一个两个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戈菲放眼望去,这才见原是一群喜鹊飞了过去,将刚完成任务准备离开的光头吓得摔在了地上。
“喜……鹊!喜……鹊!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喜鹊呼啦呼啦飞过,很快又回到了高的地方,光头却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倒在地上迟迟没有缓过来,驱赶喜鹊的声音不是嫌弃,分明是带着颤抖的恐惧。腿软到半天也爬不起来的模样也不像是被喜鹊“袭击”,更像是见到了怪物。
“喜鹊……喜鹊……喜鹊……”
望着光头不住念叨着“喜鹊”离开的惊恐背影,戈菲背后莫名发凉,手心也不住开始出汗。
谁想转过头时,把着树枝的手上一疼,正走过一只喜鹊。戈菲眼睛发花,一瞬间,那鸟的眼睛竟突然长出了眼白,大张着的嘴里竟春笋般冒出些米粒大小的尖牙。
密密麻麻……密密麻麻……
“啾!”
一声叫,死鸟猛地转过正脸,左右两眼,像两个会动的大瘤子,死死盯着戈菲的双眼,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两圈之后,它的黑眼珠逐渐缩小,只剩一粒米大。
“啾!”
“啾!”
——像在和自己说话。
戈菲大惊,下意识脱手,直直跌了下去。
好在下一节树枝足够粗壮,从中拦住了戈菲的腰。从下一节树枝上爬起来,再抬头时,那鸟却已经恢复原本模样,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戈菲吞咽口水,狼狈扶住树干,不知是自己太累看花了眼,还是这喜鹊真有古怪,心里只剩逃跑一个念头——木头性格使然,在黑铁城面对人类时,他可嫌少有害怕的时刻。
缓了许久,戈菲感受到这好像不属于自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不觉后怕,再想起小哈的话和光头的模样,已不大乐观,“不用了,下次不用练腿,我还是争取没有下次,不要再进来了。”
尽量恢复成没有情绪的语气,他擦擦头上的汗,耳机里的小哈却是十分诧异,“戈老师?不再进来,恐怕有点难吧?你刚才没读面板上的经验值吗?这一个任务只有100经验值。”
戈菲又是一愣,经小哈提醒才想起来,这一整个主线任务有600经验值,今天这六个小时却只有100经验值,这岂不意味着他们至少要来六趟才能凑够整个任务的经验,更意味着——
“要确保被抓紧管理所,你得连着打六天的人,戈老师。”
戈菲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又要往下坐,胳膊却猛一下被人拎了起来。
一抬头,竟是龙道玉。
戈菲这才发现,原来在方才的下一节树枝上站着的人正是龙道玉。自己从上面掉下来,此刻正巧站到了和龙道玉并排的位置。
站在狭窄的树枝上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戈菲轻咳一声想要说些什么,一想却足足想了五分钟。
……
漫长的五分钟,龙道玉就这么纵容自己看着戈菲,脑子里不断重播他方才把瘦子摁在地上时,衣服下依稀透出的绷紧的肌肉。
戈菲其人长得和刻板印象里的红色头发的人类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是卷卷的,看着很软,纯靠量堆起一颗圆圆的脑袋,他的眉毛和脸上的绒毛都是淡淡的的颜色,龙道玉说不上来那是褐色还是粉色,鼻头上还有一片浅色的雀斑,眼睛湿漉漉的,两腮微微凹陷,关键是嘴,不说话的自然状态下会顺着肌肉走向微微撅起,散发着一种不好惹但很秀气的别扭劲。
老天、这不就是欠亲吗。
完不成任务的阴影像催命符一样在龙道玉脑子里魔音不散,他顿时冒着冷汗产生了变态的阴暗情绪——此刻比起KNIFE,这才是他的敌人,他想用极端的手段欺负戈菲,以报他害自己不痛快的仇。
任何阻碍他完成任务的人,都得死——不管是用什么手段——不正经手段更该死。
树下教官重新吹响哨子。
龙道玉虎牙狂痒,瞥了一眼戈菲的耳机,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和小哈的对话,一句话没说,几乎是带着怨恨地,冷不丁伸手朝戈菲重重推了过来。
戈菲一个没站稳,脚下随即失去支撑,失重感袭来,龙道玉似笑非笑的贱表情在眼前一点点变小,回过神时,他人已经狠狠摔在了地上。
教官很快走来,指着戈菲,说出的话,和对龙道玉说得一模一样,“机灵点行不行!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
世界尽头的终结者是直播,但碍于参赛选手人数众多,光是分组就有二十个,直播实在顾及不到那么多,节目组便选择在第一轮游戏进行分组直播。
周一1到4组播,周二5到9组播,以此类推,一天播四组,一周播五天。
一周过后,一半人淘汰,镜头再细分,通过调整每次的淘汰比例,以此类推,两周换一副本,到了十周决赛时,应该刚好剩下两小组10个人。
按照规划,剧情预计在每周周五晚上都会迎来一波高潮,11小队正被安排在这一天。
这时间本就是黄金档,上班族结束一周辛苦工作回到家,正是娱乐需求高峰期,适时再推出龙道玉,收视定能再创佳绩。
台里的安排很合理,唯一的缺点就是等待时间过长,从周二到周五,游戏时间与现实时间相同,这意味着他们要在游戏世界里耗上四天。
但幸运的是,随着这些天逐渐适应游戏,戈菲的眩晕症有所缓解,余光中不再有会快速移动的奇怪东西。恢复正常生活后,他逐渐忘记了初入游戏那日的遭遇,只当那是所有玩家都要经历的激活关卡。
白天进管理所干活,晚上出管理所睡觉,日子规律,时间也就快了起来。
这些天每日一爬起来便是跟着龙道玉到处“行侠仗义”,抓着闹事的恶霸便是一顿暴揍。为了符合进管理所的标准,戈菲两个胳膊上全是刀口子,每次“见血”见得都是自己的血。
几天下来,他已基本掌握治安官的抓人“分寸”,到处打人已不再是难题,终于得心应手时,龙道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第一天在酒馆,他把光头打进玻璃里,光头满脸是血;第二天在街上抓无赖,他把无赖掀翻在地,无赖只摔断了一根手指;第三天整治流氓,他把流氓摁在缸里,流氓到最后也只喝了几口水。
戈菲明显感觉到,龙道玉出手的力道正在一点点下降,可奇怪的是,治安官每日赶到时,照例第一个直奔龙道玉。
戈菲思来想去,观察了三天才发现其中端倪,忍不住向小哈解释:
“又是你。昨天就是你。爬树的时候也不好好爬。看来是还没长记性。飞天雄鹰管理所继续欢迎你。”
——再激烈的话从戈菲嘴里说出来,也得变得寡淡,小哈却已适应,下意识在戈菲的这句转述后加上感叹号,随后分析,“你的意思,管理所的治安官会记人?”
“是。”戈菲回答,“不光会记人,还会记人的表现。谁在劳改活动中表现不好,六个小时也刷不到100%,治安官就会记住这个人,第二日若是再见到他,就会带着偏见视人,哪怕不见血,只是把流氓的头摁进缸里喝水,也会被治安官抓走。”
小哈醍醐灌顶,“所以龙大爷那会儿总从树上往下摔,果然是故意的!?”
戈菲:“应该是,他应该也是不想总把人打到见血,所以才故意在劳改的时候表现得差一点,让治安官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