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红的，坐在餐桌上时，戈菲还在下意识用手擦着脸上被风吹出来的眼泪。

大门还在摇晃，听声音，门外的狂风还在继续，不知道龙道玉怎么样了。

屋子里，壁炉里烧着火，地板上铺着圣诞色地毯。

矮脚沙发，木制圆桌，转角楼梯，煤油灯，热可可，华丽的相框，松软的毛衣……屋子里充斥着紧凑温馨的安心感，和门外的风雨如晦分明就是两个世界。

灯光昏暗，戈菲看不清白恩的脸，却还是能生出了和上次在竞选现场一样的熟悉感。

对方此刻就坐在对面，闷头吃着一大锅番茄牛腩拌米饭，不过依戈菲看，那应该是一种发硬的印度米，吃起来并不香。

戈菲没想到自己会在洋房里轻松找到白恩，白恩却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

戈菲开门的时候，白恩的番茄牛腩正好起锅，他让戈菲关上门进来，给戈菲也分了一盘，可惜戈菲现在并没心情吃。

白恩莫名杀人，莫名自首，又莫名逃跑，现在又莫名坐在这间bug缝隙里的洋房，莫名和自己吃着番茄牛腩……

突然见到这个各方势力都找了好久的核心人物，看着眼前这盘颇有些讽刺的番茄牛腩，戈菲一时竟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

虽是闷头吃饭，白恩的动作却十分缓慢，说话的时候也是忍不住的咳嗽，戈菲看着他似乎比上一次还要消瘦的身影，整个人透出一种垂垂迟暮的死亡之气，想起了自己和龙道玉听过的各种关于他和水雾病的传言。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吧。”喝过一口热可可，白恩清了清嗓子，自暗处看着戈菲，率先开口，“这一个副本，明天就要结束了。游戏世界一旦被关闭，这房子也就要消失，我本来也要离开，你来的很是时候。”

虽然早知白恩已经脱离了NPC的意志，但戈菲还是没想到，他一个中世纪背景的人能知道这不过是个游戏副本——说出口的话，新潮得像个现代人。

说话间，身后的大门突然开始剧烈晃动，门外风声越来越大，吹得地板都在颤动。

戈菲背后一毛，强装镇定，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警局的审讯室，专心重复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杀人？”

白恩笑，嘴角出现皱纹：“你都不问问我这是哪里吗？”

戈菲迟疑，思绪果然被轻松勾走，开始打量屋子。

白恩却也没打算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又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相信世界有尽头吗？”

戈菲想起节目的名字——世界尽头的终结者。在节目组的设定中，每一个副本的游戏世界都是有尽头的，玩家的任务就是要克服千难万险寻找到世界的尽头，探索尽头之外的奥秘与新文明，大致结构上和瀑布村要翻过瀑布是一致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在瀑布村这个副本里，登上瀑布的时候，玩家们就能摸到世界的尽头。

可这设定完全是针对游戏玩家的，换句话说，瀑布村的村民并不知道瀑布后有什么，也根本没听过什么世界的尽头。

戈菲安静看着白恩，没有说话，那种控制不住的亲近感，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将眼前这个年长的老人当成杀人犯。

剑拔弩张的气势，在这间温暖的小屋显然是行不通的。

看出戈菲的混乱，白恩笑得颇有些慈祥，反倒愿意思考戈菲的问题了，“你是不是已经离开警队了？”

戈菲一惊，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噌”得一下从桌边坐起，“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恩平静，继续自顾自，“你既然已经离开警队了，他们也不可能给你看案件卷宗吧？我既然自首，就说明我打心底不认可杀人这种行为，在此前提下，你就没有想过——我既已自首，为何还要逃跑？”

戈菲试图理解这句话的逻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根本就没有杀人。”白恩抢先开口。

戈菲不解，“那你为何自首？”

白恩沉默一瞬，不情愿承认，“我的确拿刀捅伤了一个人，不过并不是你在瀑布下发现的那个人。”

戈菲皱眉，“什么意思？”

“你在瀑布下捡到的那具尸体，不是被我捅伤的那个人。”白恩理直气壮，随即叹了口气，“我原以为我杀了人，才会去自首，可真相看上去另有隐情，我向警署提出质疑，对方却似乎并不想听我多说，我的脑袋马上就要被抵在枪筒下，如果是你，你甘心就这么被冤死吗？”

听到“警署”的字眼，戈菲十分抗拒，“不可能。现实世界是法制社会，即便是杀人犯，从调查到判刑到行刑至少也要走一年的流程，何况你还有话要说，警署不可能急着杀你。”

白恩不语。

戈菲感受到黑暗中毛骨悚然的目光，努力平复心情，开启反击，“白恩，你说话颠三倒四，我很难相信——不管你伤的人是谁，既是不认可杀人行为，你最开始又为何要去捅人？”

黑暗中传来白恩的轻笑，“你都在这里找到我了，怎么还能问出这种问题？你扪心自问，进游戏这些天，你就没有某一个时刻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吗？”

有，就是在大选的那天，不受控制地接近你。

话没说出口，地板剧烈颤抖，余光中，原本坚实的墙壁似是在透光，戈菲扶住桌子勉强站住，顾不上去看。

白恩的问题让他彻底僵在原地，看着黑暗中对方的轮廓，他呼吸变得急促，尽力不露出马脚，“你……你想说你杀人的时候，不是受自己控制？”

白恩点头，“我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倒在我脚下了，只不过带着盔甲，我也无法确定盔甲下的脸是什么样的，也就无法确定，这张脸和尸体的脸是不是同一张。”

一席话，似是意有所指。

头顶开始落灰，小屋撑起的天地随时都要崩塌，风卷残云间，白恩语气异常坚定，此番再说起杀人的那个“白恩”，就好像在说另一个人，“白恩这些年经历过太多苦难，他会产生杀意，我能理解。也正是因为同情他的遭遇，我不愿意让’他’背负这本不该属于他的杀人的罪名，我没有这个权利。”

话音方落，脚边“嗙”得一声巨响，地板竟被掀翻，一场风暴似乎正在蓄力。

戈菲这才意识到，自打方才进屋，他已经很久没有集中精力思考过洋房的事情了，短暂的分神，导致他眼中的幻象正在一点点褪去，再想凝神，为时已晚。

四周的墙壁逐渐变得透明，街景逐渐在恢复，房子移动的速度正在减缓，眩晕的感觉蠢蠢欲动，迷离中，他甚至还听到了龙道玉在叫自己的声音。

眼前的一切正如握在手心的流沙，在一点点漏走！

戈菲大惊，二话不说，上前便要抓住白恩，不想双手却轻易从对方的身体里穿过。

他根本摸不到白恩！

风声大到掩盖了话声，戈菲慌神，眼见着好不容易到手的线索就要像潮水般退去，终于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连忙顺着对方的话快速问道，“可你怎么知道我在瀑布下捡到的尸体不是你捅伤的那个人？！”

白恩欲言又止，话锋一转，坐在大风中，依旧纹丝不动，“我是不会杀错人的。”

戈菲犹豫下来，周围的家具一点点化成尘土，被头顶的狂风裹挟着向天上飞去。

头发飞舞，戈菲牢牢站在地面上，想起秋夜凉曾说起，白恩自首时对警方的说辞就是自己杀错了人。

白恩是NPC，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监管者对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不管怎么看，白恩都没有杀害监管者的动机。白恩的解释，自己那时是错将监管者当做了另一个穿着盔甲的人，才会对他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