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龙道玉推测的一般，17层后，电梯应另一台电力泵而生，电力泵远离受灾严重的底层和顶层，还在正常工作。

电梯按键显示，这台货运电梯的运送范围为17层到120层，但此刻按键只亮到97层，龙道玉猜测，这很可能是因为97层以上又是另一个电力泵，它不幸已经受损。

“没关系。能到97层就不错了，大不了再爬十几层。”得出“杀伤性武器”的结论后，戈菲逐渐意识到两人的责任恐怕不止于从这里逃出去，他们或者说是他，正在这场浩劫中发挥着作用。

他开始加快速度，摁下关门键。

电梯启动，在闪烁的灯光中缓缓向上攀升。

龙道玉松下一口气，揣手站在靠右的角落。

四处张望一番，他姑且将环境评估为安全，松下神才透过电梯门镜子级别的反光看到戈菲正死把着后面的扶手，紧贴在电梯内壁上，若有似无地向着自己靠近，面无表情，神色却是不安。

龙道玉轻咳一声，默默学着对方的样子，展开胳膊，同样将手搭在了扶手上。电梯偶尔摇晃，他的小拇指偶尔能蹭到戈菲冰冷的皮肤。

——他在害怕，紧张得皮肤都是冰凉的。

镜子里两人并肩而站，扶手上的手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龙道玉无法从那画面中挪开自己的目光。

他冷不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尝试在颜世淳面前保下戈菲的那天，颜世淳质问他在发什么疯，他那时没有回答，现在答案却已经很明显了——龙道玉的前四个经纪人为了KNIFE的业绩惯着龙道玉，让龙道玉一步步走歪成今天这个样子；戈菲却在听说龙道玉的事迹后大骂“龙道玉”，丝毫不为KNIFE能否留住龙道玉考虑。

换个角度，坦白来讲，龙道玉的确是那天在德桑特旅店被戈菲骂爽了。

他想戈菲不做好的事，只做对的事——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只要他也在做对的事，那戈菲就是自己的同路人？

这问题到今天总算有了明确的答案。

电力泵供能有限，电梯在摇摇晃晃间费力攀升，颇有些风雨飘摇中坚守阵地的意味。

龙道玉嘴角莫名勾起笑意，道：“谢谢你啊，这些话说的当真很及时。”

头顶的灯还在滋啦滋啦闪着火花，戈菲嘴唇发白，显然没读到龙道玉心里的弯弯绕，“什么？”

龙道玉：“我本来还不确定该去哪找出口，现在倒是有方向了。”

戈菲瞪龙道玉，控制不住腿软的感觉让他现在很想骂人，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想说。

龙道玉从那眼神中读出“老子不想说话，你最好赶紧自己主动交代”的OS，神色悠闲，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抓着扶手的手，“颜世淳的新任务，任务地点就在电视塔里，但电视塔有160层啊，我哪知道该去哪……不过你说完我知道了，目标应该就是120层以上了。”

戈菲凝神读心，发现找了半天龙道玉都是在说实话，实在不理解，正要开口，却被龙道玉抢先一步揶揄回来，“‘抓了这么多年特务，从没见过这种任务……抓了怎么怎么厉害的特务，没有人的任务只给一个地点，时间内容全凭自己猜……’——想说这些话，是吧？”

戈菲哑然。

龙道玉释然：“其他是不知道，但知道120层以上的东西极大概率能救我们出去，这就够了。”

两人此刻正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戈菲自然无条件相信龙道玉的判断，虽然他的确好奇龙道玉究竟要带他去哪，但此时此刻他更多只是有些诧异FLOWER发布任务的方式，及对待销冠员工的态度罢了……

龙道玉不在意，淡淡一句“习惯了”，背后艰辛多年来鲜有人知。

“其实最早我潜入KNIFE的任务不是这些，他们让我来KNIFE，是来找一个人接头的。”龙道玉的声音沉稳平静，像一个巨大的秤砣稳住戈菲的心，顺势谈起往事。

“不过他们没说这个人是谁？也没说要你找这个人干什么？他们只让你先潜伏进来？等任务被触发时，这个人自然也会被唤醒？”戈菲已了然其中套路，忍不住嘲讽：“听上去又是要坑你。”

戈菲转而认真道：“从情报学的角度看，遮遮掩掩地下达任务，多半都是因为组织上不信任你，他们怕一下给你太多线索，任务战线拉得太长，情报容易泄露，所以才将一整段情报切成六七块’喂’给你，你只有吃了前一口才能知道下一口要吃谁。但这种策略一般都是给普通间谍容错的，他们对你用这套，很可能是因为这任务本身有问题，他们怕你知道了全貌就不干了。”

龙道玉听得目瞪口呆，被戈菲的真诚打败，回过味来才苦笑着摇头，“不，其他任务或许是，但KNIFE的任务，他们应该没骗我。据我所知，这任务就连18号都不知内情。”

戈菲：“18号？”

龙道玉：“颜世淳。”

戈菲：“他的真名叫18号？”

龙道玉：“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18是他毕业考试的排名，出了学校，他就一辈子是18号了。”

“毕业……考试？”戈菲隐约觉得哪里怪怪的，当下却更关心龙道玉，“那你是多少号？”

龙道玉下巴高昂，眉眼虽似水，骨子里的骄傲却是藏不住的，“1号。”

戈菲又问：“一共多少人？”

龙道玉：“2万多。”

戈菲：“靠……”

——警校一个年级也才2000人，这么想，他这年级第一一点含金量都没有……

龙道玉：“18号虽不够执行任务，但在管理层却是顶级的，我的任务都是他负责发布，这么多年从未有过意外。他都不知道的内情，多半是根本就不存在。”

戈菲知道有些话自己没立场多问，心里莫名有些发酸，“这么说，这人你也一直没找到？”

龙道玉：“没有。除了知道KNIFE里有一个FLOWER要找的人之外，什么都没进展，人是谁，对FLOWER有什么用都不知道，我有时候都在想，这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间谍……”

话音刚落，电梯“叮”得一声到达目的地，缓缓打开了门。

天花板上横着只能亮一半的灯管，中央空调里还在不断往外输送水汽，两者时不时在空气中发生反应，冒一两个火星子，种种迹象，都和末世电影里的经典情景一模一样。

出了电梯，走廊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尽头警报器上的红灯，但听那逐渐式微的警笛声，戈菲知道这红光多半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跟在龙道玉身后，刚一迈出电梯就觉脚下湿乎乎的发黏，低头一看，也不知是哪的空调漏水了，竟然淹了半条走廊。一片红光中，大理石瓷砖混着高空高透玻璃，看得人眼晕。想起这玩意儿是王笛一直以来最引以为傲的五星酒店高奢风，戈菲只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甲醛味。

龙道玉在前面探路，从胸口抽出与这性冷淡前卫装潢格格不入的钢刀，一边拨开飘在水面上的各种办公用品，一边确定水里没电，给了身后戈菲一个手势，带他向着走廊右手边的转角前进。

显然的事，身后这部电梯只能将他们送到这里，剩下的路，他们还是要靠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运气好能在上面再找到能启动的电梯，运气差的话，剩下的20来层，他们都只能靠腿。

大楼占地不小，内部设计得像迷宫，但好在消防楼梯的位置是固定的，每层都在转角后，并不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