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绞尽脑汁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地提醒，戈菲回头，犹如清风拂面，绿意盎然，鼻尖又是一阵花香，绿藤控制着龙道玉，正努力向着戈菲挤出一个讨好的八齿微笑。

看上去这一架是终于有结果了，龙道玉到底是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彻底被绿藤架着走，嘴里只能发出短短几个音节。

不知是用了什么条件做交换，龙道玉重新睁开眼，一只眼是愤怒，一只眼是担忧，表情十分诡异，但身体已不再挣扎，戈菲透过那眼神感受到安抚的情绪，暂且将那视为龙道玉准许自己相信绿藤怪物的意思。

“啪嗒”，绿藤小心塑出一根萝卜一样的手，点了点墙壁上的某个面板，确定戈菲看见后又火速将手退回，像是怕吓着戈菲。

“他让你看这个。”

戈菲知道绿藤在说龙道玉，顺势看过去，才见那被点过的面板上赫然写着“季平安”的名字。

俩妖精打的是狠，正事倒是没耽误，竟在飞天遁地间找到了季平安的面板。

“不对。不是这个。”戈菲却有自己的考量，“季平安不是监管者，而是故事里的人，应该不是容器本身。他应该和罗斯特一样，是主人记忆里的某个身边人……只不过……”

他说着翻动面板，“他也刚巧成为了实验体。不过……这的确有用，我们可以想办法找找季平安都认识什么人，从他的社会关系下手。”

绿藤愣了一瞬，接着温柔一笑：“哈……你果然很聪明，还会鼓励人，也的确是个条子。他没说谎。”

绿藤怪的声音自带回响，慈祥间不乏清冷空灵，竟有几分雌雄难辨的神性，但它本人却又是个近似迪斯尼动画人物的敦实形象，像极了某种看着公主长大的笨蛋精灵——割裂得让戈菲背后发毛。

他大概能猜到，这应该是剧本里原本设定在手机副本里的终极boss，一个不小心被一起传送到了黑铁城，但这怪物实在太过邪性：

一、形象跟手机主题完全沾不上边，谁的手机里会长草？

二、回想龙道玉刚才突然拉着自己赶时间的表现，他只怕是早就意识到这怪物上身了，但他为何不和自己说？难不成这东西早就和他认识？

“因为我刚才说了，你们的编剧有问题。”绿藤读到戈菲的心思，不再转述龙道玉的话，但依旧温柔，“这个身体的确是副本的boss，但严格来说，并不是编剧创造的，而是一种在丸外真实存在的怪物。”

戈菲警惕端起枪，“什么意思？”

绿藤：“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到了不是吗？此次交换空间的偷袭，是丸外人早有预谋的结果。封闭空间的人会被困死在空气墙里，那刚好在外面遛弯的人呢？就全靠你杀吗？”

戈菲一愣，这么一想，他在十字架下杀的那几个人的确也不够屠城的，而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神父也没有再召唤他继续“工作”的意思，这么下去，的确是没什么效果。

可更关键的是，他很介意别人提起十字架的事：“你……连这个都读到了……”

绿藤不在意，只是继续道：“可以肯定的是，现在城里的活人还有很多，他们还准备了很多手段，不费自己的一兵一卒来屠城，这就是之一。”

它用萝卜手点点自己，“他们托编剧在副本剧情里掺入他们那儿真实存在的怪物，这样就能利用交换空间，像把你传进来一样把这群怪物也传进来杀人。这怪物之所以会和副本主题格格不入，都是因为编剧如果不这么写，怪物传不进来。”

戈菲不觉深吸一口气，见绿藤顿了一下又道：“他说，这里的实验体全都有精神疾病，精神疾病难把控，主人在形成世界时一定会带着杂质。或许你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异样，说不定能有帮助。”

戈菲闻言有理，想当初他们也是靠着李胜岛左右不分的“杂质”逃出瀑布村的，如果此番也能在这个世界找到类似的“异样”，反推出某种精神疾病，再结合季平安的社会关系，那他一定能在这望不到边的绿胶囊海里找到这世界的主人。

想到这，戈菲不由得上前一步，盯着龙道玉故事颇多的眼睛，“他还说什么了嘛？”

绿藤：“嗯……说你眼睛很好看，好像会说话……说你每次思考的时候都会撅着嘴，像别人欠了你很多钱……”

靠……戈菲暗骂一声，知道这就是“我说完了”的意思，扭头就往外跑，不再跟绿藤怪废话。

穿过长长的入口，绿藤怪裹着龙道玉在后面“咚咚”地跟着戈菲跑，三人很快回到了97层的长廊，戈菲彼时也发现了走廊尽头碎裂的窗户，二话不说，拔起窗边的投币望远镜就跑到了露台上。

望远镜的锁做得很精密，多危机的时刻都是不投币看不了，戈菲倒腾了半天不得其法，干脆将东西抛给绿藤，对方不用他说，默契亮出一簇如针一般纤细的茎叶，由望远镜的锁头深入，三两下就撬开了锁。

97层在这一片不算高，但因为周围的楼倒的倒，塌的塌，视线前所未有的好。

露台上风很大，四周时不时传来建筑材料位移的声音，戈菲顾不上对周围环境做分析，架起望远镜，黑铁城便如一颗被攥在手里的石头无限清晰。

街上，和身后这个模样一样的绿藤怪果然还有很多，戈菲勉强在各种残桓的缝隙中捕捉到它们的身影时，它们大多正在追着人跑，掀开钢筋水泥贼兮兮向着好不容易以为自己找了个绝佳躲藏地的人类笑。

看到这一幕，身后绿藤怪物很快也沉默了下来。

戈菲的动静却越来越大，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站在十字架后的感觉仿佛又恶鬼一般缠上了他。

他清晰知道那不是什么全息投影也不是什么过场动画，那是一条条真实的性命。他的腿开始发僵，手开始大幅度颤抖，逐渐定不住手里的望远镜，胡乱摇晃。

什么……到底要找什么……

他大爷的到底要找什么！

镜头在各种废墟间乱飞，这世界的异样，到底是什么？！什么精神病是脑子里会长绿色的怪物！？他们做实验就做实验，能不能别找些精神病来！？

正当时，镜头里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突然一闪而过，触及戈菲脑海中某个十分熟悉的场景——像一条长虫一样的“东西”，效果堪比在宇宙飞船上能看到头发丝细的长城的谣传——戈菲身形又是一僵，控制着就快要不听使唤的手推着望远镜往回走。

KNIFE的大门口，神父又带着十字架悬浮在空中，十字架后，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长的□□发丝般纤细的队伍。

戈菲一惊，调着焦距放大，硬压着自己强烈的想要逃跑的下意识，像用镊子直接拔出汗毛的方式对抗恐惧一般，向着其中一张人脸仔细端详去——这人？他不久前才在卧室的窗外见过，他甚至还记得此人许的是“让那个拒绝我的相亲对象哭着求我来娶她”的傻逼愿望……

这人……不应该早就被自己的念想腰斩了吗？怎么又活着回来了？这是……还能清零再来的意思？

戈菲想不明白，强忍着眼球不适再一次放大焦距，将此人从上到下扫视一个遍，这才在对方的腰间发现了异样。

男人的衣服自腰间处撕了个大口子，里面露出的部分，是一道狭长的皮外伤，看上去是刮破了，但是不至于丧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伤口分明是“腰斩”那一招留下的，这证明这并不是什么清零再来或是幻想在作祟，腰斩实实在在发生了，但这人却福大命大活下来了？

不可能……腰斩不留活口，更何况，他那时也是被迫看过了所有人的尸体……不可能有人这样还能活……

戈菲慌乱，清晰知道这一定就是所谓“世界的异样”，但答案是什么呢？

正如此想着，耳畔冷不丁浮现树藤的声音，“他说……是被害妄想症。”

接着，树藤短暂安静下来，像是在竖耳聆听一般思考了片刻，最终灰心放弃：“算了，让他跟你说吧……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