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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离别神话(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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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鲜艳的世界里,龙道玉的脸肿得像猴屁股。

戈菲在这里能找到的最冰凉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手。

他把手敷在龙道玉的伤口上,给消肿贡献微薄的力量。

龙道玉一定疼得不行,但还是咬紧牙关,不声不响对着地上阴见月的“尸体”,掀起就是一脚,面色之冷,十分陌生。

踢完,他又踩在刚才踹在自己脸上,让自己洋相大出的那只右脚上,碾了又碾,直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戈菲一愣,手心一凉,反是起了作用。

从遇见龙道玉的那天起,戈菲的人生时钟就好像被调了快进,快到他根本没时间思考,很多事都是发生了才想起来,就像他一直到现在才想起,龙道玉一直在扮演“龙道玉”,间谍学校的那个年级第一,本来是什么性格?

——戈菲觉得他很可能马上就要看到了。

他或许根本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或许阴戾狠毒,或许心思似海深,喜欢站在血泊中露出探求天真的微笑,吃人不吐骨头。

而这些,他甚至都来不及思索。

龙道玉感觉到盖在眼睛上的手心泛出阵阵凉意,他醒神,连忙对着地上的阴见月淬了一口,补上一两句侮辱性词句,带着龙道玉常见的委屈语气。

“差点给劳资弄死……”

说完,他拨开戈菲的手打量戈菲的神色。

戈菲缓和一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地上的阴见月突然睁眼了。

*

《世界尽头的终结者》,管它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这里面的怪物都必须有故事。

听他们讲完故事,也是走流程的一部分。

“我能确定,她一定是存在的,她不仅是我的孩子,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已经有思想了,如果有人杀掉她,那已经不属于流产的范围了。”阴见月被长长的脐带拖累,直不起脖子,只能仰着头说话。

被龙道玉碾断了脚骨,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龙道玉想这左不过又是那些老掉牙的负心汉故事——因为被某个负心汉玩弄,她找不到孩子的父亲,发誓要带着孩子杀尽天下所有的男人。

毕竟在那些神话传说里,理想的仙女只能为了男人的事发疯。

戈菲却不以为然,凝重坐在阴见月面前,如审犯人一般,衬得留守后方的龙道玉像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狱卒。

“你能感受到她的思想?”戈菲面色苍白,每句话都像临终遗言。

不知是不是KNIFE的程序做了升级,阴见月脑袋上顶着“阴见月”的名牌,走哪带哪,每当她犹豫的时候,名牌后还会冒出一段省略号:“……我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她的思想。但我能明确地感觉到,我的脑海中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就好像我的脑袋里还住着另一个人,她在用我的身体过着她的人生。”

戈菲和龙道玉对了个眼神,沉稳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去看精神科?”

阴见月一个发力将脖子从向后弯折九十度的位置竖起,站在她后方的龙道玉随即变了脸色,但什么也没说。

阴见月:“你想说我是多重人格?”

戈菲:“不排除这种可能。”

阴见月摇了摇头,后面的龙道玉脸色愈发难看。

她道:“一般来讲,人格分裂都是遭受了重大打击才会产生的,患者经历后悔、扭曲、痛苦等多种负面情绪的挤压,倾向于分裂出一个和自己大相径庭的人格,或是能保护自己,或是能填补自己的创伤,总之就是要和自己不一样,这样才能让患者自圆其说,认定当初如果这样做,或许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戈菲被阴见月说得一愣,隐约觉得她大概又是个丰满的NPC——或许是孙迦南直接从哪里搬来的真人。

阴见月:“可我脑子里的那个人,却活得和我一模一样。若不是仔细回忆细节,我根本就发现不了那是另一个人的思想。”

戈菲:“比如?”

阴见月:“我的人生经历。我在红铁城出生,因为母亲是丸外人,我从小没有可以念书的身份,母亲白天在铺子里做织女,晚上就回家来教我识字算数。她也一样。”

戈菲眯眼,“你是说,你脑子里的那个思想——她也和你一样有个做织女的母亲?她也没有可以念书的身份?”

阴:“是。”

戈:“那你是为什么觉得这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阴:“因为织的东西不一样,我母亲织了一辈子喜上枝头,她母亲织的则是双面龙凤呈祥,那是我母亲一辈子也没能学会的技法。”

戈菲哑然。

阴见月:“还有一些细节都对不上,但大体上,她的人生路径和我完全一样。我就是再’喜欢’这样的人生也不至于再臆想出一个完全的自己,再特意在脑子里过一遍相同的日子吧。”

戈菲看龙道玉,对方微微点头,罕见认可这个让他大丢面子的“女鬼”。

戈菲依旧不动声色,“你觉得她是你女儿?”

阴见月:“不用觉得,而是一定。”

戈:“为何?”

阴见月露出很不想承认的表情,“因为我织的就是双面龙凤呈祥。”

戈菲呆滞。

阴:“虽然识字算数没学出名堂,但母亲托了租她铺子的房东的面子,让我进了一家纺织学校。那里有很先进的纺织机器,只需要很简单的操作就能织出花里胡哨的图案。母亲却很抗拒那些机器,觉得是它们搞丢了针线的灵魂。她为此不想再让我去上学。我们大吵一架后,母亲就关了铺子离开了。后来我接手了铺子,开始用采购来的机器开裁缝铺,买的就是双面龙凤呈祥。可惜织了这么多年,还是织不出母亲布中鸟好像要飞出来的感觉。

我脑子里另一个人的记忆里,她的母亲正是从一家纺织学校出来的学院派织女。

当然……还有一些很细枝末节的地方,我都能感觉到不同,比如那条街,修了小十年的地铁塌出了一个坑。挂在门口的招牌也从霓虹灯换成了塑料布……马路重新铺了柏油……邻居家的那个毛头小子也上大学了……”

她说着无比真诚地看向戈菲的双眼:“我能确定,这就是我的女儿,是我女儿关于我和她的童年的记忆。她出生后,过上了和我没什么区别的生活。只不过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说我的肚子里没有孩子。他们说我肚子里是一块肿瘤,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如果只是一团肉,一团肉怎么可能会生出人的思想?这解释不了我多出的记忆。就算!”

她着重停顿:“就算这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为了说服自己,幻想也应该基于常理发展不是吗?修了十年的地铁应该建成了,招牌应该从霓虹灯换成更先进的液晶显示屏……邻居家那个黄毛,高中毕业就该进厂了……”

阴见月的话语无疑透露着愚昧,难料的是愚昧中竟还有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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