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道玉……”
游戏里,戈菲眼前一片黑暗,他努力向上挣扎,却怎么抓都是空。
要死在这了吗?
他想。
要继续努力一下吗?
还是干脆就算了?
他真的没力气了。
再说,到了那边就都会变好吗?
他的人生,真的还能有变好的机会吗?
可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
“丸外和丸内是不会和好的,他到了那边就意味着和我们站到了对立面,柏林墙倒不了,你们很可能这一辈子也无法再见面,一辈子活在监听下,你想说的话决计无法再说出口,他会音信全无,仿佛从没存在过。”保安室里,鱼桂水点破柳恕乔的担忧。
这些话,自打柳恕乔住院后,就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戳破过。
鱼桂水却无比肯定,不戳破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柳恕乔最初计划这一切的时候,应该也不是想要这种效果。
生离死别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她话锋一转,“我没有要安慰你的意思。我只是提醒你,你要达成的人生,不会允许你有一个生活在丸外的亲人。你要非得优柔寡断,死别反倒比生离要好。放他走,倒不如……”
鱼桂水没敢说下去。
柳恕乔无言,意外在最关键的时候平静了下来,默默注视起窗外越来越小的雨。
*
戈菲感觉自己呼吸式微,眼睛也很难睁开,耳边再度响起柳恕乔责怪他的声音,脑子里的画面却尽是黑铁城夏天的小巷——他的故乡啊,他温柔的故乡啊,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啊……
耳边依稀响起枪声,接着甚至有炮火声。
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靠近又突然远离。
“发现目标!重复!A09发现目标!请求支援!”
眼前的画面好像变成了粉红色。
暗色的灰尘雨越下越小,戈菲头痛欲裂,很快又听到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
“必须撤退了!第三形态马上要来了!我们没带够子弹!它一旦坍缩刷新我们绝对撑不下去!A09!不能冒进!”
A09大喊:“我可以!绳索再放低一点!半米就够!不能白来!”
戈菲微微将眼睛眯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中,头顶的巨瘤已不似方才那般大,许是吐出了太多此刻埋着他和龙道玉的“弹药”,巨怪的比例逐渐合理,上面还缠了不少黑色的细线,仔细看去,那下面原来挂了不少穿着黑色“太空服”的人。
他们如人猿泰山一般靠着特别行动服上的两根钢丝,横竖飞驰着包围巨怪。
枪声四起,巨怪被子弹打得生疼,猛一挣扎,上面蜘蛛丝细的钢丝瞬间崩断许多根,人也如蚂蚁一样静悄悄地自遥远的高空中坠落。
“不行!A09!不能冒险!它要坍缩了!”
顺着那话,戈菲终于注意到异样,就在怪物的肚子下,子弹已经将它的皮肉打出了一个血洞,粘液混着鲜血汩汩流下。
而就自那洞中,鲨鱼一般密集的牙齿正在向外翻——这怪物竟张着大嘴把自己往肚子里吞,旧的满目疮痍的皮肤被它回收,新的满是尖刺的皮肤逐渐外露。
若他没理解错的话,所谓的第三形态——它马上就要换上一张子弹也打不穿的“铁皮”了。
粘液正中戈菲,将他从头到尾紧密包裹了起来,他浑身被打湿,想要冲出束缚才发现这东西竟然还带着一层膜。
戈菲心中一惊——这感觉,怎么好像如婴孩一般泡在了羊水里?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A09的声音又一次在头顶靠近,在一众被罩在罩子里的朦胧的声音里突破重围,亮耳道,“相信我!可!以!的!”
*
同一时间,保安室窗边的柳恕乔,具象呈现出了一种暗流涌动的状态。
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纹丝不动的状态,但额头上时隐时现的青筋、骤然立起的鸡皮疙瘩却足够表明,什么东西正在反复贯穿他的身体。
他痛苦不堪。
鱼桂水深吸一口气,不再拖延时间,无奈摁通了对讲机。
“鱼小姐……”里面传出阴见月主治医生急迫的声音,“患者情况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但这次病情来势汹汹,不容乐观,我们……”
“不用了。”鱼桂水干脆打断,“田医生,最近辛苦你了,我已经决定停止对阴见月的资助了,你们可以看着……”
“办”字还没说出口,柳恕乔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
戈菲猛地睁眼,子弹打穿了桎梏着他的东西,手被紧紧抓住的一秒,海浪逆流。
原本倾盆而下的雨和尘都停在了空中,被同样停滞的时间拉长变形,接着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向着上空飘去,开始倒流。
地心引力好像调换了方向,顺着向天空的方向,戈菲感觉自己正在被一道巨大的力量向外吸去。
一切归于平静。
静得同黑铁城的夜晚——两万公里外的家。
*
黑铁城的静夜,万籁俱寂。
鱼桂水关闭频道,静静看着身边人。
同一时间,窗外的雨突然停住了,雨滴一瞬间出现回流的趋势,从窗棱划过。
鱼桂水低头,刚好错过奇观乍现的一幕,只注意到楼下的泥石流似乎刚刚被很好地控制住了。
柳恕乔推开了窗,伸手抓住了最后一滴雨,远方黎明即起。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监视器上的时间:【06 :48 :12】
“不用了。”柳恕乔转过身时,脸上已不见哭过的痕迹,眼中一暗,罕见关心鱼桂水,“天亮了,我送你回家吧,你一宿不睡,对孩子不好。”
说完,他侧身离开。
今天是248年3月17号,此刻是6点48分,他决定不救戈菲。
此刻的黑铁城,不过是一场平常的雨停,一起无人伤亡的泥石流,一次反复无常的紧急抢救,一个并不算美丽的清晨。
除了他柳恕乔,再不会有人记得这个时间,他站在一间破败的保安室里,和他最后的亲人,见了最后一面。
那个人,再也无法真正回到他心爱的故乡了。
*
戈菲再醒来是五天后的事情了,他这两个月受的苦得按吨算,他没什么心思再去想副本三的怪物,每天就是发呆。
昏暗的房间散发着诡异的红光,床边只有一只会说话的机械臂,自称沃德。
“你得体谅,现在人手不够,我都是科里速度最快的一个了。要不是那人一直催催催,他们轻易都不会让我出手。”
每次看着戈菲瞪着空洞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给他往开膛的肚子里安装脏器的时候,沃德都会这么安慰他,然后想了想意识到自己不算是个人,重复自嘲冷笑话,“机手不够,哈哈哈哈。”
戈菲清醒后,又组装了5天身体才能下地。
被沃德推着轮椅坐在窗边的那一天,他终于从沃德嘴里撬出了龙道玉的消息。
“这里是无菌手术室,他进不来,原本是在门口蹲了五天的,你清醒后就被带走了。他把你带回来已是破戒,少不了停职调查……”它说着叹息,“他家里只怕已经闹翻了,能让他在这守到你苏醒能算是善心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