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默默抬起手,攥起拳头,感受到指尖血液循环不通畅。
——颠覆他想象的,沃德给他组装的并不是机械身体,而是一具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类身体。他不禁思考,这里既然有如此先进的技术,怎么沃德还只是一条连五官都没有的机械臂。
沃德看出戈菲走神,有些不快,“你毁了一号。”
戈菲抬眼。
沃德伸缩,语气幽怨,在戈菲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又重复了一遍:“是你毁了一号。一号原本是无敌的。”
戈菲双眼开始失焦。
沃德则识趣不再多说,又像个幽灵一般在戈菲的后脖颈处徘徊,像是想在那里开一个洞一样,虚虚实实,勾得戈菲浑身痒痒。
“接着说你的情况吧,你父亲后来和你生活得好吗?”
不知是不是龙道玉搞得鬼,沃德除了当外科医生外,还被设定了一套心理医生的程序,这些天一见戈菲发呆就想方设法拉着他聊天。
坐在窗边的这一天,他刚好讲到戈天玺和柳月庐刚分居的那段日子,“那时我已经上警校了,常住学校,他也就不怎么回家了,每次都是直接来学校看我,给我送点吃穿用度。”
沃德:“我记得你上次说,他也是警督?”
戈:“是。电子关系科的。”
沃德不懂:“干什么的?”
戈菲稍微找回点魂,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率一点:“专攻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间,或是人工智能和人类之间的案件,都管。”
沃德不大在意,“这么看,你老家还挺先进的,居然还有专门处理这些案件的警督?”
戈:“算是刑警的一种吧。因为AI的思维和人类不同,他们要重学一套分析作案动机的理论。”
沃德:“有什么用?警队里没有AI,人类不过是找各种借口向着人类罢了,一定是一堆冤案。一点不公平。”
戈菲哑然,想起某一次坐在宿舍楼下和戈天玺乘凉吃冰棍,戈天玺也和他聊起过这个问题。
他不禁苦笑:“是。的确不公平。他们自己也知道。”
沃德一愣:“戈天玺和你忏悔过?”
戈:“倒不至于忏悔,但的确同情。”
他记得戈天玺那时是这么说的——“你老子我哪天要是牺牲了,你就让我死,千万别给我做成数字生命。那帮搞科研的鬼点子多着呢,指不定就给我塞进哪个机器人里,困我一辈子了。那真是太惨了。”
——那个午后,戈天玺被槐树照得脸泛绿光,怎么也没想到这根本不是一句玩笑话。
想到这,戈菲心下一沉,脸色瞬间煞白,毛孔排汗系统还在修复,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的身体快速充血,当即红成了一颗苹果。
当天,他再没回答过沃德的任何问题。
*
戈菲住的是单间病房,窗外自带一个小阳台,大概能站一个人。
因为需要无菌操作,戈菲这些天都不被允许打开那扇窗户,他能做的最大动作就是躺在床上把头倾斜九十度,欣赏阳台上的花。
从那装扮上看,房间外景应该是一个洋房式建筑,为了和外面洋气的风景搭配,花的品种是艳丽的血色月季。
沃德问戈菲喜欢那花吗?
戈菲说不喜欢,太艳了,招蜂引蝶的,养在家里容易把房间弄得到处是昆虫。
沃德不可置否。
第二天再睁眼,外面的花换成了丁香。
沃德恹恹道:“嗯……看来是有人惦记你呢。”
戈一愣:“什么意思?”
沃:“给你送花啊!”
戈菲哑然:“这花是送我的?”
说完,窗外一阵嘎嘎吱吱的噪音,一只机械臂缓缓僵硬靠近,捏着一张卡片放在了丁香花丛里。
“早日康复。”
上面写着。
戈菲呆滞眨眨眼:“呵……我还以为是医院统一换的呢。”
沃德活动空间大,为让戈菲开心,特意伸出去拍了张照片投在戈菲眼前的电子屏上,“一号送的?还挺好看。”
戈菲一看那字体就知不是龙道玉,他写字似蚂蚁爬,写不出这么连贯俊秀的字。
沃德散发幽默冷笑,“一号从小学习就好,怎么可能写字不好?写字不好的是龙道玉。”
戈菲愣住,虽知沃德此言无心,但还是觉得心里被掏空了一块,许久才道:“他知道我不喜欢丁香。”
沃:“又不喜欢?”
戈:“一开花,又小又多,不值钱。”
沃无奈:“那你喜欢什么啊?”
戈:“兰花。”
第三天再睁眼,窗外的花又变了,这次是百合。
沃德一边拍照一边哇塞,“送你花的人还真是执着啊!”
一回身,戈菲冷冰冰地盯着它,像是在质问是不是它搞的鬼?
沃德举手,“冤枉!不是我!我都知道你喜欢兰花了,还用得着这么试探你吗?”
戈菲闻言有理,同时又觉沃德“试探”这个词用得很妙,这送花的人的确像是完全不知道他的喜好,只能通过每日更换品种来试探他的心思,撞大运一样。
戈菲顿感后背发凉,一旁的沃德也琢磨出蹊跷,“嘶”得一声道,“说起来,你在丸外应该只认识一个龙道玉吧?还有什么人会给你送花呢?”
戈菲摇摇头,顺势给沃德讲了自己的孤儿出身。
沃德沉默了一会儿,操控身体扭到朝向窗外的方向,若无其事道:“这样啊,那你都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了吗?比如你是怎么变成孤儿的?你的亲生父母是去世了,还是和你走丢了?”
戈菲完全不记得,他只记得收留他的那家孤儿院叫新希望育幼院,标志就是一个巨大的黄色向日葵。
沃德笑着缓和气氛,“说不定他们没死,一直在找你,说不定就在丸外。”
戈菲察觉一丝古怪,脑子里突然跟走马灯一样过幻灯片,一会儿是KNIFE天台上那些不肯对他下死手的黑色西装人,一会儿是会议室里王笛的脸,哇啦哇啦说着“当地人视角”,一会儿又是熟悉的眩晕感、鱼桂水、墨镜……
“不会。”直到他用坚实的声音打断一切,“我物种都和丸外人不一样,我是在丸内被戈天玺捡到的,再说,他们如果真在,为什么不来找我?”
说着,他望向窗外的花。
沃德不再多说,看时间差不多了,给戈菲打开了墙上的电视。
电视里自带几个消磨时间的小游戏,是戈菲这些天的全部娱乐活动。沃德为了让他锻炼手指,原本给他选了好几个平台跳跃游戏,谁知今天再打开,界面上的游戏莫名都消失了,只剩一个名为赛凉德的角色扮演游戏。
游戏缺乏打斗,主要内容就是走剧情,玩家选择不同的对话内容会导致剧情的不同走向。
戈菲刚好嫌锻炼手指太累,在沃德不满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画面切换至黑暗,然后渐变出前置剧情,一个浑厚催眠的声音道:“相传,赛凉德大陆隐藏着世界的终极奥秘,站在宇宙顶端的赛凉德人民享受了上千年没有战乱、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帝国长期笼罩在金色的霞光之中……”
画面出现一个天堂一般的场景,接着出现一只雄狮。
“可狮子是做不了小白兔的,帝国的发展需求追不上帝国的腾飞速度,赛凉德人民将剑对准了人类终极难题。”
一段振奋人心的音乐过后,画面配合配音出现四个大字。